一室寂静。
折猛心头狂跳,剩下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心中懊恼:【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她还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你说,什么晚了?”果不其然,似乎要印证折猛预感,大伯哥忽然蹙眉。那双酷似折猛外子的点漆黑眸沉沉地盯着她的脸,看似平静的眼神中已是浪潮翻涌,疑窦丛生。
折猛的表现确实能证明她的清白无辜。
然而,过犹不及。
此举反而暴露一个逻辑上的破绽。
一个人的真实目的,不要只听她说了什么,也要看看她做了什么。倘若折猛不介意归顺,甚至能理智分析早归顺与晚归顺的利益得失,此前又何必拼死抵抗逃至宗人郡?
多此一举作甚?
横竖局势都已经糟糕成这样了。
按照她方才说的,早归顺还能占个头功。
大伯哥与折猛对视良久,明明二人都没什么动作,空气中却充斥着某种危险的紧绷味道。直到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大伯哥这才如梦初醒。他回过神,微微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抬起,即将触碰到腰间佩剑。
这一幕让他脊背汗出如浆。
折猛伤势虽重,但要将他灭口却不难。
自己方才也是鲁莽了。
不论折猛立场有问题还是没问题,自己都不该私下面对面揭穿,此举百害无一利。
大伯哥放下手指,吐出胸臆浊气。
“……进来。”
一转身,大伯哥神色恢复如常。
他问来人:“何事?”
对方道了个噩耗:“城内黎庶哗变。”
大伯哥无心再深究折猛的问题,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得头昏目眩:“你说哗变?”
为什么会哗变?
来人也急得满头大汗。
“怀疑仍是白日那一伙人作祟。”
大伯哥努力控制自己的血压不再狂飙,只是收效甚微,他原地破防红温:“还是那一伙人?律八风究竟在宗人郡安插了多少眼线?”
他更想问的是这群人究竟有多少精力。
早上揣鸡蛋铜钱散播前线卷粮跑路谣言,中午躲避搜查,下午继续散播,撺掇庶民恐慌哗变。如果是小城也就罢了,但宗人郡治是郡内最大的城池!绕城池边缘疾走一圈也要近一天功夫。这帮人居然能一天之内散播全城两次?郡府派出去的人怎么都捞不着这些人。
这么高的效率和执行力,确实恐怖。
折猛这次不吭声了。
但她内心却生出了几分动摇。
她也忍不住怀疑先一步抵达的人不止她跟张泱。是不是律元真提前埋了人手?若非如此,怎么有人执行效率高到这般恐怖程度?
一个人干了几百人的活儿。
这期间还能跟抓她的人捉迷藏。
倘若张泱知晓折猛想法,估计能说两句凡尔赛的话——这有啥?玩家都是这样的。
散播谣言怎么了?
幸存者基地派发的日常/周常任务也不乏给人造谣、引导舆论,张泱十六年的日常/周常任务不是白做的。任务内容简单,再加上手握“鸡蛋”这样的派发利器,谣言任务进度分分钟就能拉满。至于躲避敌人就更加简单了。
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大老远靠近的红名。
“果然还是舒适圈更舒服。”
张泱掏了掏游戏背包,遗憾发现鸡蛋已经没了,她只能拍拍手选择收工。到处给敌人造谣可太有意思了,听她散播谣言的人还不是那些台词固定的Npc,而是真真实实的人。张泱看着他们被糊弄得晕头转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成就感,怪让人上头。
她也没想到小小一枚鸡蛋,威力这般大。
“下次还是跟大咪多要些鸡蛋。”放入游戏背包的东西都能保持放入时的状态,不怕鸡蛋放久了会臭,多准备一些也是有备无患。
“就是不知道能有多大效果。”
该做的事情,张泱都已经做完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多吃点东西恢复体力,体力过低会晕厥,各项属性受影响。张泱可不想走着走着,嘎巴一下原地躺尸,被敌人抓个正着。她一边抓紧时间补充体力,一边想着折猛那边如何,在“直接出城”与“带折猛一起出城”来回摇摆。她喃喃:“狂犬应该没暴露吧?”
“你当真没有瞒着我什么?”
大伯哥让报信的人先走一步,自己则趁着折猛未有心理准备的时候,陡然质问她。
“你我姻亲,我何必瞒你害你?”
家人不害家人啊。
大伯哥只是发出一声讥嘲冷笑。
倘若姻亲就能不互相残害,这世上怎会有“杀熟”二字?手足之间都有阋墙之恨,更何况他与折猛还不是手足,而是他的手足入赘给了折猛?折猛的外子、他的兄弟,未必对他这个兄长没有恨意。思及此,他拂袖而去。
折猛:“……啧。”
抓了抓几日没洗的头,叹气。
她就该相信外子对他大哥“藏锋于内、智圆行方”的评价,希望自己的一时疏漏不会给新主带去太大麻烦。好在粮库被搬空,宗人郡注定保不住,张泱必是这一局的胜者。
夜风一吹,大伯哥躁动的心安定下来。
他回首看了一眼折猛所在。
夜风中隐约可闻他的低声咒骂。
“此子可恨。”
也不知骂的是折猛还是城外那帮人。
他一连几日没回家,刚坐着车回家就发现附近有些不对劲。暗中环顾左右,大伯哥隐约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心中不由泛苦水。
“张伯渊她们俩在里面做了什么?”
这是关嗣目前最大的疑问。
大军早上往城内射了一些蛊惑性的纸条,准备看看反应,顺便休整一夜,明日再攻城试探。谁曾想,当晚就有了反馈。斥候抓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对方被发现也没丝毫慌乱,反而理了理衣襟,指名点姓说要见一见自己。
关嗣第一反应:“有诈?”
他也是念过兵书且打过仗的。
给敌人造谣是常用手段,可这种谣言发酵缓慢,真正想要达成想要的效果,绝非一日之功。他白天刚做完,晚上就有人偷摸出城,这不是明摆着敌人要给他摆一个仙人跳吗?
关嗣拧眉了许久。
“将人带进来,看看怎么个说法。”
张泱不在,现在就是他做主。
不多一会儿,形迹可疑之人就被带过来。
尽管烛火微弱,双方又隔着距离,被带来的人瞧不清关嗣模样,但看清后者体型却是没问题的——男女甲胄款式有些区别,但核心都是保护要害,追求防御能力以及兼顾威严肃穆形象,自然不会特地给谁做一些曲线上的勾勒——甲胄如此,但男女体型天生存在差别。
来人一眼就知自己看到的是男性武将。
而非他以为的律元。
关嗣没给他时间多想:“来此作甚?”
来人迟疑了一瞬,拱手作揖。
“我家主君欲弃暗投明。”
“你家主君?何许人也?”关嗣换了个坐姿,哂笑道,“先不管你主君是谁,我这兵马才来到城下,你们连城门都没打开,连一支箭都没射下来,怎么就……轻而易举投降?”
哪有这么粗糙的仙人跳?
关嗣诚心发问,落在来人耳中却全都是嘲讽,但他不能反驳回去,还得唾面自干。
什么叫轻而易举投降?
这帮人在城内做了什么不知道?
他深呼吸,微微垂目,保持着谦恭姿态。
诚如关嗣怀疑的,他确实不是真心实意来夜投的,或多或少也存了几分试探之心。
例如——
他们得弄清楚关嗣行军走的哪一条路。
若真是借道帝座城,他们还能心存一点儿希望,若不是,那问题就大了。除此之外还得弄清楚,律元这支兵马怎么知道粮库失窃的?他们是真看到前线兵马“君携粮草,仓惶夜走”,还是栽赃嫁祸,粮库一事跟其有关?
这些关乎着他们之后的行动。
关嗣听出这人东扯西扯在试探,可他懒得理会:“你家主君真有诚心,天亮之前想办法将城门开了,至于是什么办法,不干我事。要是没有诚心也无妨,我明日自会派兵攻城,入城找你家主君问问,戏耍于我,是何用心!”
来人脸色骤变。
“明日攻城?”
关嗣冷漠直言道:“是啊,难不成攻城还要挑个黄道吉日?我这边可没有带多少日的粮草,不具备将你们围困到弹尽粮绝的条件。”
来人嘴角微微一动。
关嗣继续冷笑:“虽说你们粮库没粮,但你们城内还有人。真要不识趣,抵死顽抗,确实能撑上数月,只看你们觉得值不值。”
来人听得浑身一冷。
讪笑:“我主诚恳,绝无戏耍之意。”
关嗣的回应仅有两个字。
“滚吧。”
他直接被丢了出去。
张泱晃悠回来的时候还看到此人狼狈起身,拍去尘土的模样。她看了看对方头顶名字颜色,没有理会。关嗣见她安全归来,仅有的一点儿担心也放下了:“事情办得如何了?”
张泱直言不讳道:“只要不是让我去念书写作业处理公文,我的效率毋庸置疑哦。”
玩家有的是一身力气。
关嗣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吐槽道:“对一个主君来说,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樊叔偃听了能痛哭流涕吧?
张泱:“谁规定主君就该怎样?说得好像其他势力首领当主君就当得很好一样,要是那一套规矩实用,为何一个个死法出人意料?”
她是半点儿不内耗。
没人规定主君该是怎样的。
她怎样,主君就该如何。
“不会带团队的老板是做不大事业的。”张泱揉揉肚子,觉得还是有些饿,“让人去给我煮点面,今日运动量有点大,体力消耗快。”
今天运动步数估计能破六万了。
吸溜吸溜,一口气吃了七八碗水煮面。
张泱一边吃一边听关嗣说那个来投降的人,他道:“倘若两军对峙日久,此人的话也能信个三分,但这才一天功夫,内里有诈。”
“有诈就有诈。”
“听你的意思是?”
张泱:“明日要真有人偷偷开了城门,我们就进去。有没有埋伏,我还能不知道?”
要是有埋伏,一群红名她又不是看不到。
关嗣:“……”
他不由想到张泱抓东藩贼的往事。
确实,躲在地道中的东藩贼都瞒不过她。
张泱又吃了一碗水煮面。
或许是严重损耗的体力终于恢复到了安全线,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能流畅运转了。脑中萌生一个想法:“嘿,我有个绝妙点子。”
因为白日努力散播谣言,城内不少普通人都被吓到。要是这时候告诉他们哪个城门会在什么时候打开,他们可以趁机逃出去……
嘿嘿嘿,如此一来想不热闹也不行。
不过,此刻城内确实热闹。
这一切还要从那个偷偷摸摸去试探的人说起,他偷摸儿回去,刚跳下城墙就被一口袋子套住,嘴巴还被人用大手捂着发不出声音,接踵而至的是狂风暴雨一般的密集拳头。
“呜呜呜——”
一通拳打脚踢下来,他挣扎动静小了。
隔着麻袋听到几声模糊的叱骂。
“抓到了!”
“呸!贼人!”
之后他就被人反手扭在身后带走,嘴里还被塞了不知谁脱下来的滂臭足袜,恶心得他喉咙反胃,酸水上涌。直到走到一处,麻袋与他口中堵塞物才被取下。他顾不得张口辩驳,弯腰呕吐出了汩汩泛黄液体:“呕——呕!”
再抬头,发现自己在郡府正厅。
厅内站着数个脸色阴沉的大人物。
大伯哥指着他道:“可还有话要说?”
他脸色骤变,视线下意识看向自个儿主家方向。主家辩驳道:“并非投敌,只是派人试探贼子,看看虚实罢了。倒是你,大半夜派人蹲守城墙根,谁知不是你贼喊做贼呢?”
要是没人就自己去投敌。
要是抓到人就倒打一耙呗。
大伯哥并未动怒,只是眸光阴冷地看着说话之人,将对方盯得心虚挪开眼。不过,大伯哥清楚对方这点心虚并非是投敌被抓的心虚,而是暗中派人监视包围他家的心虚。
大伯哥冷笑三连。
“我贼喊捉贼?”
“你有证据?”
“你没证据,但我可抓了个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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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精力玩家的一天:一天清理几百上千个任务都不带停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