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煞宗的飞舟“幽冥渡”在子时悄然滑入碎星秘境入口附近的空域时，
李不言正借着舱壁嵌着的劣质月光石的光，第一百零八次擦拭他那面宝贝“千幻镜”。
飞舟倒是名副其实地“幽”——为了省灵石，驱动核心嗡鸣声是没了，
但照明阵法也一并抠搜得只开了最低档，整个船舱昏昏沉沉，活像哪个魔头没睡醒打出的哈欠。
“我说，咱们这‘邪修’当得是不是有点掉价？”
李不言用袖子拂过光洁的镜面，忍不住对旁边正拿着个玉简写写画画的同门赵肆吐槽，
“你看看人家正阳剑宗的‘云海仙舟’，所过之处，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那叫一个气派！
咱们呢？跟做贼似的，摸黑进场，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非正派联盟’的。”
赵肆头都没抬，手指在玉简上划拉得飞快，语气带着股麻木的疲惫，
“得了吧，李师兄，知足吧你。
气派不要灵石啊？
咱们宗主上个月才在‘非正派宗门可持续发展暨资源合理化应用研讨会’上做了重要发言，
强调要开源节流，构建绿色、节能、环保的新型邪修宗门。
这‘幽冥渡’静音加隐踪模式，一趟下来能省三百下品灵石呢，够给咱们发半个月的基础修炼补贴了。”
李不言嘴角抽了抽。
是了，他们玄煞宗，名头听着吓人，实则主营业务是幻术制造与精神力影响，
偶尔接点给某些正道大能定制的、不便亲自出马的“特殊情报获取”私活。
杀人夺宝？那是野蛮的、不被联盟提倡的落后产能。
他们讲究的是技术流，是靠脑子和幻术吃饭。
前阵子宗门技术部刚攻克了“沉浸式心魔体验套餐”的几个技术难关，正准备推向高阶修士市场，
据说反馈良好，就是售后投诉多了点，主要是客户表示体验过于真实，有点上瘾，耽误了日常修炼。
他收起千幻镜，凑过去看赵肆的玉简，
“写什么呢？任务报告？”
“嗯，‘关于本次碎星秘境探索中优先采集‘惑心草’及‘迷魂花’等幻术材料，并规避与正道修士直接冲突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赵肆念完标题，长长叹了口气，
“还得附上至少三种遇到正派弟子拦截时的非暴力沟通话术预案。
你说，咱们这算是邪修还是修仙界居委会派来的调解员？”
飞舟轻轻一震，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
碎星秘境入口处已是人影幢幢。正阳剑宗的弟子们白衣胜雪，背负长剑，一个个挺胸抬头，
眼神锐利，周身剑气激荡，恨不得把“正义”二字刻在脑门上。
旁边几个穿着流云广袖裙的素女宫女修，也是神情清冷，目不斜视。
相比之下，李不言他们这群从“幽冥渡”里鱼贯而出的玄煞宗弟子，
穿着五花八门的深色袍子，气息内敛，眼神活泛，看上去……确实不太像好人。
李不言和赵肆混在队伍里，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准备按照计划，找个僻静角落先摸清楚秘境里惑心草的大致分布。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出没几步，一道清冽的剑光“唰”地一下横在他们面前，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一名看着就年轻气盛的正阳剑宗弟子，手持明晃晃的长剑，拦住了去路，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同门，皆是一脸正气凛然。
“站住！玄煞宗的邪魔外道！此地秘境，岂容尔等玷污！”
那少年弟子声音洪亮，引得周围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不言心里哀叹一声，来了，经典环节。
他下意识地就想摸出千幻镜给对方来个“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幻术体验版，
但手刚抬起，就想起了赵肆玉简上的“非暴力沟通话术预案”，
以及宗门三令五申的《秘境行为规范守则》——主动挑衅引发斗殴，扣当月绩效灵石；
造成严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宗门形象受损），记大过，并取消年度先进工作者评选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从储物袋里摸索起来。
那正阳剑宗弟子见他动作，眼神更厉，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分，
“想耍什么花样？！”
“别激动，道友，别激动。”
李不言终于摸出了他要找的东西——不是法宝，不是符箓，而是一本封面烫金、看起来颇为正式的小册子。
他“啪”一声在小册子封面上弹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根据《修仙界联盟资源共同开发公约》及《非正派宗门权益保障暂行条例》补充说明第三款第七条，
凡在联盟注册备案、依法纳税、并无明确恶性犯罪记录的非正派宗门，享有与正道宗门同等的秘境探索权。
喏，这是我们的宗门登记证书副本、上月完税证明玉简影像，以及本次秘境准入许可。”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翻动册子，将里面用灵光固化的影像展示给对方看。
那正阳剑宗弟子显然没经历过这个，举着剑，愣在原地，脸上的正气有点凝固，眼神里透出浓浓的茫然。
他身后的同门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还……还有这规定？”
李不言趁热打铁，指着册子上一行小字，
“看见没？受联盟保护！
你们正阳剑宗也是联盟成员之一，要带头遵守规则啊，道友。
无故攻击受保护宗门成员，情节轻微者罚款五十灵石，情节严重者……
哦，后面这条不适合现在说。”
他适时地收住话头，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那领头的正阳剑宗弟子举着剑，砍也不是，收也不是，脸憋得有点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穿着惨绿色、身上挂着些小铃铛和小布偶的咒怨门弟子，
正被一位穿着素女宫服饰、臂上戴着“秘境环境巡查”袖章的女修拦着。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
收集怨念、戾气这些负面情绪要控制浓度！要设置情绪隔离屏障！”
那素女宫巡查员指着手里一个不断闪烁红光的罗盘状法器，
“你们看看！这‘区域情绪污染指数’又超标了！
上次联盟居委会才给你们下了整改通知，
影响整个秘境探索者的幸福感和满意度考核，你们是想让我们这次秘境管理评分不及格吗？”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咒怨门女弟子，哭丧着脸，手里捧着一个不断吸收着丝丝黑气的小葫芦，小声辩解，
“师姐，我们也没办法啊……
这秘境里上古战场残留的怨气它自己往外冒，我们这不也是在帮忙净化环境嘛……就是、就是效率高了点……”
“效率高是好事，但要讲究方法！”
巡查员不依不饶，
“立刻给我把屏蔽阵法撑起来！再检测到超标，扣你们宗门信用分！”
另一边，更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上演了。
一队浑身笼罩在淡淡黑气中、身后跟着几具行动略显僵硬的傀儡的尸傀宗弟子，被一位穿着税务司服饰的修士堵住了。
“王执事，您看，我们这‘环保型可降解战斗傀儡’真的已经改进过了！”
尸傀宗领队的大师兄，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正陪着笑脸，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这是材料来源证明，绝对合法合规，没有任何虐杀生灵、亵渎遗体的行为，用的是灵木、矿石和一点无害的阴煞之气。
这是‘傀儡废弃物循环利用可行性报告’，保证报废后三个月内自然分解，不对灵脉土壤造成污染！
上个月不是刚通过评审了吗？”
那税务司的王执事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材料，
“评审是过了，但你们宗门去年的‘综合环保税’还没补缴齐全。
宗主说了，让你们这次秘境收获，优先抵扣税款。
喏，这是清单，对应价值的灵草、矿石，出来的时候直接上交。”
尸傀宗大师兄的脸更白了，喃喃道，
“扫了三个月宗门大街，还以为……”
“那是行政处罚，跟税款是两码事。”
王执事公事公办地合上材料，
“抓紧时间吧。”
看着尸傀宗的人垂头丧气地离开，又看看那边还在跟环境巡查员扯皮的咒怨门弟子，
再看看眼前这位举着剑不知所措的正阳剑宗少年，李不言忽然觉得，大家好像……都挺不容易的。
不知道是谁先“噗嗤”笑出了声，还是那沉重的尴尬终于到了极限。
拦路的正阳剑宗弟子讪讪地收回了剑，嘀咕了一句，
“算……算了，跟你们计较，平白掉了身份。”
李不言也从善如流地收起了他那本《修仙界劳动法及联盟规章选编（邪修必备版）》。
气氛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探索还要继续，但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莫名其妙地泄了。
秘境入口附近有一片相对安全的休息区，有几块散落的巨大星陨石。
不知怎的，或许是刚才那一连串的插曲打破了某种壁垒，正邪两道的弟子们，居然三三两两地在那片区域坐了下来，
各自整理装备，间歇性地，开始有人低声吐槽。
一个素女宫的女修一边检查着自己的药囊，一边对同伴抱怨，
“唉，这次出来，师尊非要我们每人采集满三斤‘净尘花’回去，说是要炼制新配方的‘焕颜洁面丹’，
提升宗门女弟子的形象气质……这算哪门子历练啊？”
旁边一个正阳剑宗的弟子听到了，也忍不住接话，
“你们这算好的了！
我们大师兄说了，这次回去，每人要上交一篇五千字的《论剑气凝练与心性修养之关系》，还要引用至少三部先贤典籍！
杀了我吧，我宁愿去跟妖兽打一架！”
李不言和赵肆对视一眼，也加入了吐槽大会。赵肆苦着脸，
“五千字？
我们玄煞宗更绝，上次幻术考核，要求我们用幻术构建一个‘充满正能量、能激励同门努力修炼’的场景。
我弄了个‘灵石矿脉喷发’的幻象，结果评审长老说太物质，不够精神层面，差点不及格！”
李不言深有共鸣，
“可不是！
我们技术部开发那个‘沉浸式心魔体验’，客户是满意了，结果联盟‘心理健康与修行平衡委员会’找上门，
说我们可能引发修士群体性的心理依赖，要求我们给每个套餐加上‘防沉迷系统’和‘适度修炼温馨提示’！
这届邪修，太难带了！”
一时间，这片小小的区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主要是吐槽带来的情绪释放）。
先前拦路的那个正阳剑宗少年，也忍不住说了句，
“其实……你们那个完税证明，弄得还挺正规的……”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被环境巡查员训斥的咒怨门小师妹，
左右看看，忽然怯生生地举起手，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平息的吐槽声中格外清晰，
“那个……各位师兄师姐，打扰一下。”
她眨着大眼睛，脸上带着点期盼，
“你们……有人想过来我们怨咒门兼职吗？”
众人，
“……啊？”
小师妹似乎鼓足了勇气，语速加快：“我们门的正式员工，待遇从优！
提供五险一金！
就是宗门负责缴纳的养老、医疗、工伤、失业、生育保险，还有住房公积金，可以用来租赁或者购买联盟提供的洞府！”
她掰着手指头数，
“每个月还有固定的‘情绪补贴’！
毕竟我们主要修炼资源就是各种负面情绪，接触多了，有点伤身，这个算岗位津贴！
而且，我们宗主说了，最新推行‘弹性工作制’和‘带薪emo制度’！
心情不好，情绪低落的时候，可以申请带薪假，专门用来emo，吸收负面情绪，一举两得，还不扣灵石！”
她看着周围一圈目瞪口呆的正邪两道弟子，努力推销，
“工作内容主要是负责一定区域的怨念、戾气、悲伤等情绪的收集、提纯与初步净化工作，上手快，门槛低！
有兴趣的……可以考虑一下哦？支持跨宗门兼职！”
一片死寂。
然后，“轰”地一声，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连那几个素来清冷的素女宫女修都忍俊不禁，正阳剑宗的弟子们更是笑得捶地。
李不言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赵肆拍着他的背，一边笑一边喘气，
“带……带薪emo？！哈哈哈哈！这届邪修……真是……人才辈出！”
那小师妹看着爆笑的众人，脸红了红，但也跟着傻笑起来。
好半晌，笑声才渐渐平息。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
“行了行了，歇够了，该干活了。”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各自整理行装，准备真正进入秘境危险区域进行探索。
之前的对立气氛早已荡然无存，虽然不至于立刻称兄道弟，
但彼此眼神交汇时，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的微妙理解。
李不言和赵肆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
李不言招呼赵肆，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赶紧去找惑心草，完不成任务，回去可没灵石交下次的秘境准入税。”
赵肆点点头，摸出定位罗盘，两人身影没入秘境入口那光怪陆离的氤氲雾气之中。身后，
隐约还能听到那个怨咒门小师妹在不甘心地追问，
“真的没人考虑一下吗？待遇可以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