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残酷,每次动兵,都会有伤亡,可伤亡绝不仅仅是军报里呈报的一个冰冷的数字。
青山埋骨,马革裹尸,他们哪一个,都是大周的好儿郎。
如今赵烈经历的,也是当年赵阔所经历的。
赵阔拍了拍赵烈的肩膀,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时间说多余的话,很快就敛起神色说起了正事:
“说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赵烈深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神色,给他汇报当日遇到夺也的情况。
当时这样的情况,无论是赵烈,还是换做其他人,都反应不过来的。
赵阔听完赵烈的呈报,又拿起桌上摆着的一把火铳,面色沉沉地看了看。
从鞑子那边缴获的两把铜火铳,上面的痕迹,都被刮掉了。
“每支火铳锻造出来都有编号,可鞑子把上面的编号拿东西刮掉了,只怕难查来历。”
旁边一位将军面色凝重道,“是不是鞑子攻破西城和丹城的时候,搜刮了西城和丹城的军备库?”
“有这个可能,”孟千钧顿了顿,当即道,
“但我们不知道鞑子手里到底有多少支火铳,若是他们攻破西城和丹城时搜刮了军备库,这两城的军备库,也总得有个数目!”
赵烈拧着眉头却问:“我们手里的火铳也不过十来把,西城和丹城两城,能有几把?我看那日夺也带火铳兵过来营救俺颜达,就不下百人!”
如果西城和丹城没有这么多火铳,那鞑子手里的这些火铳就只能是——京城神机营流出来的!
如果不是京城神机营流出的,那哪个地方的军备库,还有这么多火铳,能流到鞑子手中去?
再者,若是从京城神机营流出的,可火铳管控如此严格,这些东西又是怎么流 到鞑子手中去的?
这件事,根本不敢细想!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赵烈的言外之意,可这事在没查清,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孟千钧抬头看向赵阔:“国公爷,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得尽快呈报兵部,让兵部彻查这批火铳,到底是怎么流到鞑子手中的!”
这东西落入鞑子手中,只会后患无穷!
另一边,
沈绿珠回了赵烈住的营帐,刚坐下喝了杯茶润了喉,就让大胖去把骁阳叫了进来: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世子……为何如此反常?”
今日姜穗慌慌张张跑来,说纪长兴信上说赵烈被火铳打伤了,可她看到赵烈人并没有受伤,这其中,肯定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差错。
而且,刚刚她也瞧见了,赵烈状态,很不好。
骁阳这两天非常担心赵烈,直到今天看到沈绿珠过来,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见沈绿珠问话,他当即把那日发生的事,细细地跟她讲了一遍。
“这一次,”骁阳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有些说不下去,“我们死了好多兄弟,也是老李替世子爷挡了枪,救了世子爷……”
沈绿珠坐在椅子上听到他的话,手用力捏着茶杯,心也在顷刻间重重地沉了下去。
“是那个……”沈绿珠想起过年时,随赵烈去军营给他们送酒送卤肉吃,想起那些打打闹闹的兵痞子,
轻声问,“是不是那个叫李得胜的小旗?”
骁阳红着眼睛点点头:“谁也没想到鞑子手里会有火铳……”
当时情况那样混乱,本来他们已经胜利在望,没想到鞑子手里会有火铳,都被打懵了,连世子爷,都差点折损在那场战役里。
沈绿珠喉间瞬间酸涩起来:“他是燕州的好儿郎,是我与三郎,对不住他……”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如此珍贵,可他却舍了自己的性命救了赵烈,是真真正正把赵烈看做了兄弟与亲人。
“世子夫人,老李不怪世子爷……”骁阳喉间闷声,“如果当时是我,我也……”
如果是他,他也会跟李得胜一样,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们拥护世子爷,也爱重世子爷,是因为,世子爷是一个,真真正正值得他们拥护与爱重的人。
虽然很多人都看不起世子爷,觉得他任性冲动,觉得他不够稳重老练——
可真正了解世子爷的人就会知道,他这个人是如此重情重义,行事是如此光明磊落,心性更是至情至性。
只有世子爷这样的人,才值得他们誓死追随。
沈绿珠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赵烈是一颗蒙尘的金子,无论世道如何变,他始终是那个鲜活勇敢、至情至性又重情重义的少年郎。
骁阳微微垂着头,第一次向沈绿珠提出请求:
“这几天世子爷心里很不好受……世子夫人,我想他现在应该很需要你,小的求你,不要再对世子爷说重话……上次姜姑娘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沈绿珠轻轻捏了捏手中凉透的茶杯,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她与赵烈闹僵,其实他们心里也跟着忐忑。
沈绿珠并没有应答,只道:“去看看世子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她想,他们之间的事,是该面对面说清楚,她现在没什么好怕的,就怕赵烈那个胆小鬼,转头又跑了。
赵烈从大帐出来,看向自己所住的营帐。
这么短的一段路,他却似乎走了很久很久。
这会儿,他就站在营帐外,却迟迟没有勇气掀开帐帘。
他不是怕,他是心里压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是看到沈绿珠便“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绿珠。
这些日子,他也想了好多、好多、好多……
沈绿珠早早将赵小蜂他们打发了出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营帐里,守着桌上的一盏烛光。
很久之后,她才听到营帐外传来轻轻脚步声,一抬头,便看到帐帘上,有被火光投射下来的,长长的影子。
她慢慢抬起头,朝垂下的帐帘看去,看到那个影子落在帘子上,一动不动。
明明只是一道帘子,却让沈绿珠忽地生出一种错觉——
好似,她和赵烈现在隔着的,是一条宽大的江河。
烛灯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下半截,此时此刻,又有一滴烛泪从旁边滴落,在底部混成一团并不好看的疙瘩。
终于,那投射在帘子上的影子动了动。
帘子一响——
赵烈伸手掀起帘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