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赵烈心脏似山崩海啸般剧烈地颤动起来。
直到胸膛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来自沈绿珠的体温,才敢抬起手,将她轻轻抱住,慢慢垂下头,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
不知不觉间,这皮小子就长这么大个了。
沈绿珠双手轻轻拢着他的腰,感受到他毛茸茸的脑袋耷拉在自己肩颈间,有些觉得这会儿自己抱着的是只委屈巴巴的大狼狗。
他在沈绿珠面前露出肚皮,用这样脆弱的姿态,向她表达依赖。
沈绿珠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可她见他这样,心里就是觉得他现在某一处,肯定疼得厉害。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低地:“没事了……”
赵烈眼睛潮热,抱着她的手,渐渐收紧,出声时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绿珠……”
他张了张嘴,可仅仅喊了她的名字,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沈绿珠轻轻叹一口气,从他胸膛抬起头,举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嗯,我在。”
赵烈心绪在顷刻间剧烈地翻涌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是,他很想让她抱抱他,也很想,紧紧地,抱抱她。
他心里不知为何难受得厉害,迫切地向她索取:“绿珠,你再抱抱我,抱抱我……”
沈绿珠很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也很想问问他这是怎么了,但这会儿,赵烈需要的不是问话,而是,有人能陪伴在身边。
沈经珠凑过头来,用额头抵了一下他的额头,捧着他脸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什么话也没问,只是再次伸手,轻轻地将他抱住了。
赵烈呼吸沉重,似不想让沈绿珠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微微偏过头,可双手却很用力地,抱住了沈绿珠。
他将头再次埋靠在她的颈间,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沈绿珠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疼得厉害。
惊风和鹅毛许久没见,互相蹭着头和脖子,轻轻甩着尾巴。
夕阳的余晖照着山坡后边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大胖用力瞧着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撞了一下骁阳的胳膊:“不是说世子爷被火铳打伤了?没事啊?”
赵小蜂一脸后怕地拍了拍胸脯:“我说你们信上也不写清楚点,这回,世子爷可是差点把世子夫人小心肝都吓没了!”
骁阳没空跟他俩打浑,沉着脸喝了他们一句:“闭嘴!”
赵小蜂和大胖还不知道李得胜的事,但见骁阳面色沉得吓人,也不敢插科打诨了。
这时,身后有马蹄声传来,孟千钧的亲信策马过来朝他们喊:“可有见到世子爷?!”
骁阳也不想过去打扰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但是又不得不去。
“世子爷,”他不好意思地从山坡上跑下来,但没敢朝两人跑近,只远远站着,大声说,“国公爷让您速去大帐。”
沈绿珠抬手拍了拍赵烈的后背,伸手将他轻轻推开了些许,抬起头看着他:“爹找你。”
赵烈头低低的,这会儿似有千言万语要跟她说,可心绪却难以平复:“我……”
沈绿珠抬手拍了拍他的衣领,面色如常道:“先去看看爹找你什么事……”
我们的事,不急。
她顿了顿:“我赶了一天的路,累得很,你让我去你营帐歇歇,可好?”
她给赵烈平复心绪的时间,他们的事,有的是时间说。
反正,她都亲自过来抓他了,她不信,这回,他还能跑了。
赵阔比沈绿珠来得早,昨日傍晚就到了烈火营。
他一直忙着听孟千钧呈报军务,以及,查看从鞑子手里缴回来的两支火铳——
这东西,鞑子没有图纸,肯定造不出来,那么这批火铳,又是怎么从大周流入到鞑子手中的?
这绝对不是小事!
赵阔站在书案前,拿起桌上摆着的两支铜火铳,微眯着虎目将这两把火铳对着烛光细细端详了一番。
孟千钧站在旁侧:“鞑子建立了一支专习火铳的骑兵,数目足足有一百人,这支骑兵在鞑靼睿亲王、夺也的手里!”
“这次,正是夺也带着这支骑兵,替俺颜达断的后,我们……我们在他手里,损失了一支斥候队!”
这支斥候队,正是赵烈所带的这支总旗,人数折损过半,伤亡惨重。
赵烈自从战场回来,至今不敢回烈风营,他对不起这些死去的兄弟,无颜再回烈风营。
明明这次死在战场上的人应该是他;
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训练,一起打闹,可转眼,那些鲜活的生命,就活生生倒在了他的面前。
二哥告诫过他的,要珍视身边人,可是他……
赵烈想起李得胜,想起那些喊着他总旗的小兵,胸口似被刀子深深捅穿了,撕裂般疼痛。
他走到大帐外,看着通火通明的营帐,在呼吸难抑的间隙,想:当年纪伯父离开的时候,他爹,是不是跟他一样的心情?
赵烈眼睛充血,站在大帐外,微微仰着头看着横亘在黑夜里的星辰,呼吸沉重得不像话。
他记得他刚入军营的时候,跟李得胜闹不愉快,李得胜还因为他一并挨了罚,两人还打了一架……
回忆一幕幕在脑海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浮起。
他想起他们从互相看不顺眼,再到握手言和,在噼啪的篝火里喝着烧刀子,围着篝火一起手舞足蹈……
赵烈站在大帐外,没有勇气朝里头迈进一步。
守在帐外的小兵看着他站在外边半天,才轻轻地说:“世子爷,国公爷让您进去……”
赵烈回过神来,抬起颤抖的指尖,掀开了帘子。
赵阔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是赵烈,慢慢将火铳放回了桌上,一双虎目既严厉又慈爱地看着他朝自己走近。
赵烈红着眼睛垂着头站在书案前:“爹……”
赵阔抬脚缓步从书案后走过来,看着站在眼前长得快比自己都高的臭小子,抬起虎掌轻轻地按住了赵烈的肩膀:“傻小子。”
一个真正的将领,肩上担着的不仅是输赢,还有千万个战友与家庭。
这些,都是赵烈要经受的伤痛。
他得,自己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