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哆哆嗦嗦挤出一句：
“皇贵妃娘娘叫他……陛下？他还说‘朕’？他、他真的是皇上？！”
这一声仿佛捅破了天。
满街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高喊“吾皇万岁”。
魏朗跪在最前头，额头死死抵着青石板，早已冷汗直冒。
他怎么就这么不走运，竟然得罪了天子！
忽然，他看到地上的魏三，猛地想到一条出路，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陛下明鉴！微臣带人出府，本就是要替家父清理门户，捉拿这仗势欺人的恶奴！
只是刚才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绝无冒犯圣驾之心啊！”
郑氏也回过神来，膝行两步，哭得满脸是泪：
“是啊陛下，臣妇听下人说，有人打上门来，一时害怕，才……
臣妇有眼无珠，实在不知当面的是圣上与公主。
求皇上念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饶了臣妇和朗儿这一回吧！”
母子俩一唱一和，哭得情真意切。
李景琰没说话，嘴角的冷笑却愈发深了。
沈令仪抱着孩子，缓步上前，凤眸寒光凛凛：
“照夫人的意思，若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陛下，只是个寻常百姓，便活该被你们打断双腿？
若不是公主，便可将稚童沉入护城河喂王八？好一个不知者无罪！”
郑氏哭声一噎。
沈令仪又向前迈了一步，字字如刀：
“开口便是断腿沉河，眼都不眨一下——
可见尔等平日里便视人命如草芥，虐杀无辜，早已习以为常！”
这一句话，诛心。
人群中，一个老妇忽然放声大哭：
“皇贵妃娘娘圣明！安国公府的人，平日里就是这么欺负咱们小老百姓的！”
“是啊！上个月，我表兄不小心蹭了魏二公子的马车，就被他们硬生生打折了一条腿，至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我家铺子也被他们砸过！求皇上为草民做主！”
哭诉声此起彼伏，百姓们越说越怒，那凶狠的眼神，恨不得将郑氏母子生吞活剥。
魏朗面如土色，牙齿咯咯打颤。
李景琰眸中杀机暴涨，声音寒彻骨髓：
“哦？看来魏二公子平日里威风得很啊……这么喜欢打断别人的腿，那朕便成全你！”
他猛地一挥袖袍，厉声喝道：
“禁军听令！即刻打断魏朗双腿，拖入天牢，听候发落！”
“陛下，陛下饶命啊！”
魏朗还想求饶，两名禁军已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另一人抡起手腕粗的铁棍，狠狠砸下。
“咔嚓！”
骨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娘，娘救我！”魏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痛得在地上疯狂抽搐。
紧接着，又是重重一棍落下，魏朗的另一条腿也应声而断，整个人软成了泥。
围观百姓拍手称快，叫好声震天。
“打得好！”
“老天开眼了！”
“不，儿啊，我的儿！”郑氏眼睁睁看着宝贝儿子双腿尽废，当即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晕死过去。
沈令仪眉头微蹙，下意识抽出锦帕去遮女儿的眼睛，生怕这血腥场面吓着她。
小公主却伸出小胖手，把帕子拨开，奶声奶气道：
“阿娘，音儿不怕！
孟先生讲过，这叫除恶务尽！坏黄鼠狼以后不能再咬人啦！”
周围的人听到这童言童语，不由忍俊不禁，对这位胆魄过人的小公主更是喜爱得紧。
李景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转头看向早已吓破了胆的国公府管事，冷声问道：
“安国公和你们世子何在？家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是聋了还是瞎了？”
那管事跪在地上，抖得几乎跪不住，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回万岁爷的话，国公爷去王侍郎府上赔罪了，还未回来。
至于世子爷……世子爷昨日受了杖刑，如今正卧床不起，在后院养伤呢。”
李景琰闻言，意味深长地哼笑了一声：
“卧床不起？也罢，既然他起不来，王全，你跑一趟，去给这位尊贵的魏世子也传道口谕。”
“是！”王全躬身领命，带着两名禁军，径直跨入安国公府的大门。
……
与此同时，世子院内。
魏卓趴在床上，屁股上的杖伤火辣辣地疼。
刚听说魏三在外头惹了硬茬被人捆回来，他不由骂骂咧咧：
“废物！连个当铺掌柜都拿捏不住，还叫人打上门来！
等本世子能下床，先扒了他的皮——”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
“世子爷！皇、皇上驾临，就在府门外！”
“什么？难道……是来追缴欠税的？！”魏卓的脸色唰地惨白，手忙脚乱就要往床下爬，嘴里急喊道，“快扶我起来！我这就去请罪！”
“不是啊世子爷！”又一个小厮扑进门，喘着粗气：
“是二公子！二公子冲撞圣驾，扬言要打断皇上的腿，被皇上当场打断双腿、拖进天牢了！夫人也吓晕过去了！”
魏卓爬到一半，整个人瞬间僵住。
紧接着，他眼底的惊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
他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笑得浑身发颤：
“报应！这两个贱人，前脚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后脚就作死作到天子头上了！”
断腿、天牢、冲撞圣驾——魏朗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没了魏朗，这偌大的国公府，还有谁能跟他争？
他这世子之位，稳如泰山了！
正得意间，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魏世子可在？”
魏卓浑身一激灵，赶紧收了狂笑，揉揉脸硬挤出两行泪，挣扎着滚下床跪好。
王全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魏卓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王公公，外面的事情，微臣都听说了。
都怪二弟平日娇生惯养、目无王法，继母又一味溺爱纵容……
微臣多次劝诫，反遭他们母子排挤暗算……”
他抹一把泪，满脸大义凛然：
“如今微臣有伤在身，出不了门，只求公公，在皇上面前替继母和二弟美言几句。
微臣定当替父整顿家风，绝不让二弟再犯浑！”
这一招，既踩死了魏朗，顺带还在御前大总管面前，做足了委屈长子的姿态。
王全像看傻子一样，静静看他演完，才慢悠悠道：
“世子爷真是深明大义，纯孝过人啊，难怪皇上特地留了一道旨意给您。”
魏卓一听，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如今魏朗犯上作乱，沦为废人，国公府以后都得靠自己了……
所以，皇上是特意下旨安抚自己么？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磕头道：
“微臣魏卓，恭聆圣训！”
王全这才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尖声宣道：
“皇上有旨——
安国公世子魏卓，治下无方，贪婪成性，纵奴魏三强抢御物、欺压良善，实乃勋贵之耻、纨绔败类！
着，即刻起废黜其世子之位，贬为庶人！
待其臀伤痊愈后，照常去王侍郎府门前跪满十日！
少跪一刻钟，提头来见！”
“什，什么？！”魏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纵奴……魏三……强抢御物？
等等，所以魏三动手抢的人……是皇帝？！
这狗东西！
他本就有伤在身，接受不了这个打击，顿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
王全掏出帕子，掩了掩口鼻，嫌弃地后退两步，凉凉道：
“还没谢恩，就晕过去了？
这安国公府的人，真是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