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俯身叩首:“臣谨遵圣旨。至于人选安排,臣改日递个名单上来?”
“不必了。”李景琰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都是些商户买卖,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朕只看结果。”
“是,臣定不负圣望!”
“嗯,去办吧。”
李景琰目送林昭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自点头。
陆彦舟不在京中,这林昭倒是历练出来了,行事越发沉稳妥帖,隐隐有独当一面的气象。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位“沉稳妥帖”的林大人刚一迈出宫门,便如脱缰野马一般,直奔周记大酱铺而去。
到了地方,林昭却傻了眼。
酱铺大门紧锁,门板上挂着块木牌,上书八个大字:东家有事,暂歇数日。
林昭愣在原地,正琢磨去哪儿寻人,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比他还急,凑上来直跺脚:
“官爷,您也是来买酱的吧?这周记酱铺一连几日不开张,可要了命了!
我家那口子吃惯了她家的大酱,吃别家的,尝一口就呸一口,直骂嘴里淡出鸟来!我这天天搁这儿守着呢!”
林昭听得哭笑不得。
一罐大酱,就把这些老主顾的胃口吊得牢牢的,这周文秀,还真是个经商奇才。
他不再耽搁,调转马头,直奔周府。
如今周文清官拜司农寺卿,府邸早已换成了宽敞的三进大宅。
门房认得他,忙不迭地往里通报。
不多时,沈婉宁迎了出来。
她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婉,听明白林昭的来意后,先是一怔,随即柔声道:
“林大人如此看重小妹,是她的福气。只是……大人有所不知,文秀近来怕是脱不开身。”
林昭心里一紧:“可是铺子太忙?”
沈婉宁轻笑:
“倒也不全是铺子忙,说起来,前些日子文秀用一道药膳缓解了越王妃的头疾。
如今,王妃拿她当半个闺女疼,隔三差五便接她去王府叙话,今日又去了。
加上她自己的酱铺正红火,前几日还说要盘下隔壁铺面扩一扩……
我只怕她分身乏术,未必接得下登仙楼这么大的产业。大人一会儿还是亲自问她吧。”
林昭听得目瞪口呆。
越王妃?那可是皇室宗亲里最挑剔、最难伺候的主儿!
周文秀竟能入了她的眼!
比起维护和越王府的关系,经营酒楼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他不由有些焦急:“周夫人,登仙楼乃是御批官办的产业,若能接手,于周姑娘而言也是一桩大造化,还请夫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嫂嫂,我回来了!王妃今日送了我一盒极好的血燕,我一会儿炖了,给嫂嫂和小思砚补补身子!”
话音未落,周文秀挑帘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梳着双髻,不施粉黛,一双杏眼明亮灵动。
见厅内有客,她微微一怔,认出林昭后,大大方方行了个万福礼:“林大人安好。”
沈婉宁迎上去,三言两语把林昭的来意说了。
周文秀听完,眼睛一亮。
她的大酱铺虽红火,到底只是个小铺子。
这些日子她正愁如何把生意做大,登仙楼于她而言,简直是瞌睡送来的枕头!
可她只兴奋了一瞬,便敛了神色,走到林昭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林大人,这登仙楼的掌柜,我可以当。
我也有十足的把握,不出三个月,让登仙楼的流水再翻一番!”
林昭大喜:“周姑娘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周文秀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盯着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但说无妨。”
“我不要朝廷的月俸,我要登仙楼两成的干股!”
此言一出,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婉宁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暗自为小姑子捏了一把冷汗。
这可是御旨查封的产业!小姑子竟敢跟朝廷要干股?这胆子也忒大了!
林昭也愣住了。
他本以为周文秀最多要个百八十两高薪,却没料到她胃口这般大,开口就是两成干股!
登仙楼如今的盈利便有五万两,若盈利翻番,这两成干股一年就是两万两的分红!
但仅仅思忖了片刻,他便爽朗地笑了。
“好!就依周姑娘所言!
陛下已经将登仙楼的所有事宜交予大理寺,这两成干股,林某做主,给了!”
周文秀反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
林昭正色解释:
“周姑娘有本事,值这个数。登仙楼在你手里能生金,莫说两成,便是三成,朝廷也不亏。这是双赢的事!”
他说得真诚,周文秀忍不住笑了,明艳的笑脸宛如春日盛开的桃花,晃得林昭心头猛地一跳。
“林大人果然爽快!我就喜欢跟您这样的人打交道。”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日天色不早了,大人若不嫌弃,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也让我这新任掌柜,给大人露一手?”
沈婉宁回过神来,也笑着附和:
“是啊,林大人,文秀的厨艺,连越王妃都赞不绝口,您留下尝尝吧。”
“这……”林昭本想推辞,可对上周文秀明亮的目光,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林某就厚颜叨扰了。”
不多时,周文秀亲自下厨。
一碟酱爆肉丝,一盘清蒸鲈鱼,一碗菌子鸡汤,外加四样时令小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昭本是行伍出身,吃饭向来风卷残云,这一顿却不知不觉放慢了速度。
周文秀坐在对面,托腮看他用饭,笑道:
“林大人尝尝,是我新调的酱,搁在登仙楼当个特色菜可使得?”
林昭夹了一筷子,果然鲜香扑鼻。
他连声赞道:“自然使得!周姑娘这手艺,何止能当掌柜,便是当御厨也使得!”
“御厨可不敢当。”周文秀笑道,“我这手艺,只给有缘人做。”
林昭筷子一顿,抬眼看她。
周文秀却已别开目光,起身添饭去了。
……
另一边,安国公府。
安国公世子魏卓正坐在书房里,一边品茶,一边听心腹管事回话。
前几日,他亲眼看见大理寺查封了登仙楼,回府便派人盯着此事。
“世子爷,打听清楚了。”管事谄媚笑道:
“那登仙楼果真是薛家的赃产,已经被大理寺贴了封条,悉数查抄充公,这几天都没开门了。”
魏卓顿时来了兴致:
“登仙楼和咱家的聚福楼就隔着一条街,如今既已充公,必然要低价发卖或找人接手,这是个好机会!”
聚福楼本就是京城数得着的大酒楼,若能趁机再吞下登仙楼,两家合并……
以后京城的酒楼生意,岂不是他家独占鳌头?!
魏卓立刻吩咐道:“去,把聚福楼的钱掌柜叫来。”
“是!”
不多时,钱掌柜满头是汗地赶来。
听完魏卓的打算,他却苦着脸道:“世子爷,您的消息……怕是慢了一步啊!”
“怎么?有人捷足先登了?”魏卓眉头一皱。
钱掌柜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
“小人今日刚得到内部消息,大理寺根本不打算发卖登仙楼,而是要由官府自营!
而且,连新掌柜都已经定下来了,据说过几日就要揭封条,重新开张了!”
魏卓嗤笑出声:
“官办?大理寺那帮只会查案的武夫,懂什么做买卖?
定下来的掌柜是谁?又是从哪里挖的老行家?”
钱掌柜面色古怪,咽了口唾沫道:
“不是什么老行家……据说,是个女子!还是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
“什么?女子?”魏卓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大理寺这是疯了吗?!
女人就该在后宅,煮饭绣花,相夫教子。
若为补贴家用,做点小买卖倒罢了,竟然还想接管这么大的酒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世子爷所言极是,可不就是这么个理!”钱掌柜跟着附和:
“依我看啊,咱们也不必着急,想来不出两个月,那丫头就得把登仙楼折腾得关门大吉!
届时,大理寺还不是得求着咱们这些老行家接手?”
“说得对。”魏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传令下去,给我盯紧了登仙楼。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女人还能闹出什么笑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