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哗然。
几十道目光齐齐盯在周文秀身上。
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竟敢当众评议王妃的贵体……看样子还叫她说中了?!
周文秀却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回禀王妃,您面上浮着一层虚火,唇色偏干。
这是春燥犯胃、气血郁结之相,郁结上冲,最易引发头风。其实不是病,而是吃出来的。”
越王妃听着,脸色越发郑重:
“好丫头,你既有这般见识,可有化解的法子?”
“有。”周文秀点头,“只要吃几天素,保您贵体康健。”
四下一静。
几个在越王妃身后伺候的嬷嬷,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法子?
太医院多少杏林圣手,轮着来诊脉,苦药汤子灌了半个月,都不见效,吃素……能顶什么用?
“就这么简单?”越王妃也愣了。
“就是这么简单。”周文秀目光清亮: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症候,也请娘娘不要怪罪太医,想来他们不是不知,而是不敢。
毕竟娘娘玉体金贵,谁敢直言‘吃素’二字?传出去,倒显得太医院怠慢您。
可娘娘细细想想,这些日子,是否有太医提过,要‘饮食清淡’?”
越王妃眉头一动。
可不是嘛!那几个老太医,回回临走前,都要提一句“娘娘近日不妨多食些青绿之物”。
她也照做了,然而王府膳房做菜讲究,炒青菜也要拿鸡汤提味——如果不是周文秀直接点破,她一时还真想不到!
越王妃向来是个直性子,不由越看周文秀越顺眼:
“好个通透的丫头!确实有本事!”
“多谢王妃夸奖。”周文秀却不居功,只福了福身:
“民女不才,正好带了些新鲜时蔬。若娘娘不弃,民女愿借王府灶房一用,也许能为娘娘解忧。”
越王妃看向姜静姝,后者只端着茶盏,含笑道:“王妃不妨试试,这丫头的手艺,老身也是喜欢得紧。”
“好!”越王妃心中定了,当即挥手:
“那就请姑娘一试。若真解了本王妃这头痛,本王妃一定重谢。”
“是。”周文秀施礼退下,步履从容,半分不慌。
薛氏见她往灶房走,却是精神一振,像抓住了天大的话柄,尖声讥讽:
“瞧瞧!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到了王妃跟前也改不了钻灶间的命!
还当是什么千金小姐呢,我呸!”
这一次,却没有人接她的话。
在座的都是贵妇千金,哪个是傻的?
之前嘲讽几句也就罢了,但如今是个人都知道越王妃正为这头痛烦着。
那周家姑娘若真的治好了越王妃,便是一步登天;
治不好,也自有越王府发落。
偏偏这薛氏像只发了癫的母鸡,上蹿下跳,平白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
不多时,周文秀就回来了。
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瓷浅盘,瓷盖一揭,一股清冽香气便如春水初融,悠然散开。
盘子的最外圈,是一圈薄如蝉翼的面皮,层层叠叠盘作流水之形。
半透的皮子里裹着翠绿荠菜、嫩黄春笋,远远看去,恰似一弯春水绕过小桥。
“此菜名为‘曲水春盘’。荠菜清肝,春笋去燥,面皮是用清茶和的面,最是解腻。”周文秀双手奉上,“娘娘请。”
越王妃早已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亲自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面皮入口即化,荠菜的清气顺着咽喉一路往下走,如同一股山泉流进胸口,把郁了多日的沉闷刷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竟然真的松快下来!
“好!”越王妃眼睛发亮,连吃三块,直到胃里暖意融融,才长长舒了口气:
“周姑娘,太医给我开了大半个月的苦药汤子,倒不如你这一盘小菜!”
她当场褪下腕上羊脂玉镯,不由分说套在周文秀手上:
“拿着!从今往后,我越王府认你为座上宾!”
在场众人的脸色,唰地变了。
方才还端着架子的贵妇们纷纷起身,围了上来,笑得要多亲热有多亲热。
“哎哟,周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这道菜的方子可否赐教一二?
我家老太太也是常年头疼,吃什么都不香……”
“周姑娘,方才听说你自个儿开着酱铺?
在哪条街上?明儿我定派管事去多采买些!”
薛氏被晾在原地,一张脸青红交替,活像被人当众连扇了十来个耳光。
方才还有两个官眷同她搭话,此刻全都绕着她走,仿佛她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薛氏气得咬牙冷笑,声音尖得刺耳:
“不就是些乡下人喂猪的野菜!也敢拿出来显摆!
王妃娘娘慈悲,不嫌这菜脏,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目光扫过来。
姜静姝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
“野菜怎么了?野菜清心明目,吃进肚里干干净净。
总好过有些人自己浑身金玉,关起门来却给公婆吃酸米汤、臭咸菜!”
这句话,犹如平地起了一记惊雷。
薛氏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透。
是,她是做主换了府里的吃食。可王铎和死老婆子最爱面子,就算气得吐血,也绝不会往外露半个字!
沈家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满京城都知道,我王家孝道传家,我向来是最孝顺的!”薛氏嘴唇哆嗦着,色厉内荏。
然而,旁边却有一位御史夫人,掩唇惊呼:
“什么?!王二夫人竟敢虐待婆母?!
难怪我前几天去大相国寺上香,正撞见王老夫人……那脸色比菜叶子还黄,走路都要打飘!
我只当她病了,敢情是在家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可不是!”又有个年轻妇人大胆接话:
“我家老爷也说了,太师先前称病大半月,前日却突然跑去内阁点卯。
大伙还纳闷呢,如今一想,怕不是去蹭公厨的白米饭和红烧肉吧?”
“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像开了闸,满厅哄笑如潮水般将薛氏母女吞没。
“这母女俩,穿得像是会走路的布庄,里头竟烂成了黑心棉!”
“啧啧,太师府落魄成这样了,连饭都没得吃了?还是说,这薛氏就是等着公婆死了,好分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