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木桩被秦霜捅了三百来枪，碎屑铺了满地。
她收了枪，胸口还在起伏，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秦将军好兴致。”
柳青从回廊拐角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桂花羹。
“末将睡不着，活动活动筋骨。”秦霜没看她，把银枪往地上一顿。
柳青走到她身边，把桂花羹递过去：“将军今日面色不太好啊。我方才从御花园那边过来，瞧见陛下和那位王将军在湖边坐着呢。两个人离得可近了。”
秦霜伸手要接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柳青把碗递进她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将军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位王将军确实是个有本事的，青柳村的妖修说杀就杀了，陛下看重他也是应该的。”
秦霜端着碗没喝。桂花的甜香从碗里浮起来，她却觉得那味道腻得慌。
“秦将军，你追随陛下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柳青轻轻叹了口气，“那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陛下身边从来不缺想往上爬的人。
从前是朝中那些大臣，如今是外面的男人。将军替陛下守着这座城，守了十年，什么功劳苦劳都记在兵册上。可有些人呢——”
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秦霜握着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腹压在碗沿上泛出一圈白色。
“柳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将军是个聪明人，只是有时候太直了。”
柳青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那笑容温和又诚恳，“有些事，将军不方便做的，我可以替将军做。将军只消配合一二，剩下的交给我。
事成之后，陛下身边不会再有不三不四的人，将军依然是陛下最信任的将军。”
秦霜沉默了很长时间。
银枪被她握得咯吱响了几回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柳青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像一截长在月光下的藤蔓，等着猎物自己走过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柳青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明日宫里设个小宴，将军只需陪着喝几杯酒就好。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你要毒死他？”
“怎么会。”
柳青摇头，“只是让他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将军放心，不会伤他性命。”
秦霜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她其实知道柳青这话未必全真，可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那个叫王程的男人来了才多久，陛下就变了。
从前陛下眼里只有她这个将军，如今却连她进门都不知道抬头看一眼，只顾着削梨。
秦霜把桂花羹一饮而尽，碗底磕在石栏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好。我配合你。但你别耍花样。”
“将军放心。”
柳青接过空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明日酉时，望月台。”
次日酉时，望月台。
望月台是王宫北侧一座高台，三面环水，台上摆着一张小方桌和几把椅子。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柳青特意点的檀香吹得飘飘袅袅。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柳青坐在主位一侧，秦霜坐在对面，中间空着的位置是留给王程的。
秦霜今日没穿战甲，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银枪没带，只腰间别了柄短刀。
她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椅子里的枪。
柳青倒是放松，靠着椅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程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半盏茶。
他今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铁棍没带，就那么空着手走上望月台，朝柳青和秦霜分别点了下头：“柳大人，秦将军，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
柳青起身给他斟酒，酒液落入杯中时透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将军请坐。今日这酒是宫中窖藏了十年的梅花酿，后劲足，但入口清甜，将军尝尝。”
王程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确实好酒。”
柳青又给他斟了一杯，自己也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开始闲扯。
她说了些宫里的趣事，又说起了国王小时候的轶事，说她小时候偷溜出宫去逛集市，回来被老嬷嬷罚抄了三天宫规。
王程听着，不时应两声，酒喝得不快不慢，第三杯下肚的时候话明显少了。
柳青注意到他端杯的手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开始有些眩晕的征兆。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又给他添了第四杯。
“将军面善，不知家中可还有父母兄弟？”柳青问得随意。
“没有了。”王程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都走得早。”
“那将军平日里一个人独来独往，想必也习惯了吧。”
“习惯了。”
秦霜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碗里的酒也只沾了两口。
她看着王程那副渐渐有些迷蒙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丁点，又绷回去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希望他真的醉倒，还是希望他别那么轻易就醉。
第四杯酒下肚之后，王程的胳膊搭在了桌沿上，头微微低着，眼皮半耷拉下来，呼吸比方才沉了不少。
柳青看了秦霜一眼，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秦霜站了起来，走到王程身边，伸手在他肩头推了一下：“王将军？”
王程没有反应，头又往下低了几分，像是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秦霜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向台边，背对着这边：“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
柳青站了起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骨刃。
那骨刃细长，通体灰白，刃面上刻着一层幽绿色的纹路。
跟那天在山洞里那妖修用的骨刃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长，上面的符文也更加繁复。
“多谢秦将军了。”
柳青的声音在晚风中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不少。
秦霜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
柳青举着骨刃走向王程，刃尖对准他的心口位置，缓缓落下。
骨刃离王程胸口还有三寸的时候，王程的手动了。
秦霜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那一声响。
像是铁器被两根手指夹住之后发出的脆响，又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她猛地转过身来。
王程的手正稳稳地攥着柳青那柄骨刃的刃尖，两根手指卡在刃面上，那柄骨刃停在他胸口三寸处，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来，眼底清亮，哪里有半点醉意。
柳青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猛地抽手想把骨刃收回来，但王程那两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样卡在上面，她抽了两下纹丝不动。
“柳青。”
王程开口，声音平稳，“你这柄骨刃，跟青柳村后山那只妖修用的是同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