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国王捧着那盆墨玉盘珠回到宫里,脸上的笑意一直到入夜都没散。
她把花放在寝殿窗台上,左看右看,又搬下来换个位置,又放回去。
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对王程说:“这花放在这儿正好,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王程靠在门框上看她折腾,嘴角弯着:“你要是喜欢,明天再去逛一趟。”
“明天花市就收了。”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下,仰着头看他,“你倒是不嫌累。”
“陪你逛一天街怎么会累。”
她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根又热了,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赶一只落在衣袖上的蝴蝶:“你这张嘴——”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去整理袖口,声音轻了几分,“就是挺好听的。”
第二天午后,国王在御花园设了茶点。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别着一支素银簪子,那盆墨玉盘珠被她挪到了亭子边,紫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晕开一团浓淡相宜的影子。
王程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她在给他削梨。
刀法不算熟练,梨皮断了好几截,但她削得很认真,削完了一整个梨递过来,梨肉上还带着几处没削干净的皮。
王程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她眼睛都亮了:“怎么样?”
“甜。比宫里的蜜饯还甜。”
她嘴角翘起来,又拿了一个梨开始削,这一次比刚才利索了一些,削下来的皮好歹连成了一长条。
秦霜是来汇报军务的。
她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亭子里的场景。
国王坐在王程对面,正拿着小刀专心致志地削梨皮,嘴角弯着;
王程靠在石柱上,手里拿着半个梨,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不着急的温和。
秦霜的步子顿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两息,最终还是大步走了过去,在亭外站定,抱拳道:“陛下,北边三个村子的巡防布好了,末将特来复命。”
国王放下手里的梨刀抬起头来:“辛苦了。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不用了,末将还有事。”
秦霜答得干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王程那边偏了一下。
他正把剩下的梨核放在碟子里,动作随意自然,像是这个御花园里的常客。
秦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末将告退。”
她转身走得很快,玄铁甲的边缘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月洞门外。
国王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秦霜这性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她挺好的。”王程说,“就是心思太重。”
国王又拿起那个没削完的梨继续削,低着头问了一句:“你觉得她怎么样?”
“当将军很合适。”
“那——人呢?”
王程偏头看了她一眼。
国王没抬头,削梨的动作还在继续,但手指尖微微用了力,梨皮断了一截。
“人也不错。”他说,“就是有点闷。”
国王“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入夜之后,王程回了东苑。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那丛翠竹上,竹影在青石地面上晃成一片细碎的银灰色。
他正要进屋,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地的声响,又轻又软,像猫踩在落叶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环上:“谁?”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院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宫装,发髻高挽,眉眼细长,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端庄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她站在那里,朝王程微微颔首:“王将军,深夜叨扰,还望见谅。我是宫中的司礼官,柳青。”
王程转过身来看着她:“柳大人有什么事?”
柳青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是有关陛下的事。我有些话想跟将军单独说。”
王程没让她进屋,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了。
柳青在他对面落座,动作轻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可曾留意到,陛下最近睡得不太好?”
“这我倒不知道。”
“她入秋之后经常失眠。御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也吃了,但总是不见效。她白天看着还好,其实夜里常常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柳青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以前也劝过她,但她这个人要强,面上不露。
我见将军这几日与陛下相处得亲近,有些话她大约愿意听将军的。”
王程看着她:“柳大人希望我做什么?”
柳青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将军若是方便,不妨多陪她说说话。晚上她睡不着的时候,若能有人说几句闲话,让她分分神,也许比吃药管用。”
她说完站起身来,朝他福了一礼:“是我冒昧了。将军且当没听过这话罢。”
她转身走向院门,墨绿色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程坐在石桌旁,拇指在桌沿上慢慢刮了一下。
他总觉得柳青这人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说的话句句在理,语气也诚恳,可就是有一种微妙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的疏离感。
他暂时没多想,起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几天,王程果然多往国王那边去了。
有时候是午后去陪她说说话,有时候是傍晚一起在御花园散步。
他注意到柳青说的事确实有几分影子。
国王白天精神头不错,但偶尔会走神,像是在想什么事出了神。
他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摇头说没什么,又扯开话题说起别的。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湖边看日落。
霞光把整片水面染成橘红色,几只白鹭从远处飞过,在天空划出几道弯弯的弧线。
国王靠在廊柱上,看着那片晚霞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轻声开口:“王程,你说一个人要是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了,是不是会慢慢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会。”他说,“但也会慢慢习惯。习惯之后就不觉得被困了。”
“可我还是会想。”她说,“想那些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花,没尝过的酒。”
王程偏头看着她。
晚霞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原本就白净的肤色映得愈发通透,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你怎么不出去走走?”
“我是国王。”
“国王也可以出门走走。”
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的、试探的东西:“那你会陪我吗?”
“会。”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晚霞还亮,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她等了好久的话。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王程反手握住了她缩回去的手指,力道很轻,但稳稳地扣住了。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蝴蝶。
秦霜远远站在回廊拐角,看着湖边的这一幕。
她的手握在银枪的枪杆上,月光和晚霞都照不到她站的那个角落,她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阴影里的雕像。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等湖边那两道身影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定身中唤醒,松开握枪的手转身快步离开了。
她走到空旷无人的演武场上,抽出银枪,对着木桩就是一枪。
“砰——”木桩表面炸开一片碎屑,木屑飞溅。
又一枪,再一枪。
她像是要把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捅进那根木桩里,一枪比一枪重。
那个王程确实有两下子,秦霜承认。
她见过他在青柳村后山的出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可他就是让她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出现在女儿国之后,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陛下比以前爱笑了,但也比以前更容易走神了。
御花园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新买的花、新泡的茶、新添的桌椅板凳。
秦霜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那根银枪在她手里被攥得咯吱响,像一个咬着后槽牙跟自己较劲的人。
她知道自己该放下,可就是做不到。
柳青站在御花园的角门后面,远远看着秦霜在演武场上发泄般地捅着木桩,嘴角那丝笑意终于不再藏着掖着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回廊朝另一侧走去,脚步依旧轻,墨绿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无声地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