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发来的投资草案,足足有一百二十七页。
大半都是晦涩的涉外法律条文,中英文对照。
表面看,条款写得十分规范,完全是国际大型财团的投资文书风格。
可只要一层层剥开漂亮的外衣,里面到处都是藏好的钩子。
云松集团的法务部,整整加班了一个通宵。
会议室的长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草案。
首席法务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刘董,这里埋的坑,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他拿起红笔,在几处重点条文上重重划了红线。
“第一条,估值调整条款。
协议写着:后期如第三方评估存在争议,三井有权单方面聘请境外机构重新估值。
一旦他们找的机构压低我们的知识产权价格,我们就得无偿增发股份补偿差额。”
刘云松冷笑一声。
“等于估值的裁判权交到他们手里,想压多少,就压多少。”
“对。”法务继续往下指,“第二条,优先技术知情权。
不是直接要源代码,措辞很巧妙:‘投资人有权及时知悉标的公司核心技术的全部重大改进信息’。
‘知悉’这个词没有边界。真签了,以后每一次芯片迭代、每一项机器人测试结果,他们都能合法来要资料。”
“第三条,地域排他。
如果云松未来在东亚、东南亚开拓市场,必须优先和三井的销售网络绑定。
我们自己不能随便找别的代理商。”
“还有这个附加的‘尽职调查豁免’。”
法务的声音沉了下来,“签约之后,三井的技术人员可以进入各个生产和测试车间做‘常规尽调’。
没有清单,没有限制,没有陪同要求。
名义上是核查资产,实际上……等于拿到了自由参观研发区的门票。”
刘云松的双眼死死盯着纸面的陷阱条款上。
“三十亿美元,买15%的股份只是幌子。
这份合同一旦落笔,不用偷、不用挖,他们靠着一纸协议,就能光明正大渗透进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夏蓝天的电话。
“哥,看完草案了,全是套。”
听筒里,夏蓝天的声音很平静。
“意料之中。
资本的套路就是这样,先用宏大的合作愿景做包装,再用法律条文慢慢锁死对手。”
“不要直接把草案退回去,那样太像拒绝谈判。”
“我们要逐条回击。
他们挖坑,我们就填土。
他们放钩子,我们就剪断钩子。”
“让市涉外律所和云松法务联合起草一份修订版意见。
记住三个硬底线,一条都不能松。”
“第一,知识产权的估值。
只能由国内具备资质的评估机构完成。
境外机构只能作为参考,没有最终决定权。
第二,不存在所谓‘优先技术知情权’。
投资只享有财务层面的股东权利,技术资料、研发过程,一律不向投资方开放。
第三,任何进厂考察,都必须提前报备、专人全程陪同,
严禁单独活动,严禁携带任何采集、拍摄设备。”
夏蓝天顿了顿,又补充了一条。
“再加一个筹码条款。
三井许诺的十二台五轴机床、新加坡深海模拟池使用权、海外资质代办,不能是未来的承诺。
必须在投资款到账前,先落地一部分实体投入。
机床要先付定金,出具不可撤销的交货合同。琼南本地要注册独立的配套子公司,缴纳注册资本。
光有意向书,不算数。”
“明白了。”刘云松挂了电话。
法务团队立刻投入修改工作。
每一个被三井动过手脚的条款,全部重新改写。
每一处模糊的措辞,都改成清晰、刚性的约束。
下午,修订后的文件,正式回传给了三井代表团。
酒店套房。
佐藤健一拿着打印出来的修改意见,一页一页翻看。
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铃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把所有弹性空间全部封死了。
估值、技术知情权、尽调权限……我们埋下的陷阱,一个都没用上。”
山口的眉头拧成一团。
“还要我们先投入机床、先注册本地公司。
等于钱和资源要先拿出来,股份还不一定能拿到。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投资?”
佐藤健一将文件摔在茶几上。
玻璃杯里的冰水晃出来一点,打湿了纸页。
“夏蓝天、刘云松……这两兄弟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让我们入股。”
“谈判从头到尾,就是在拖着我们,榨取我们手里的工业资源。”
铃木小声说:“那要不要终止谈判?
直接告诉总部这条路走不通,让东京实验室专心靠拿到的数据复刻芯片?”
“不行。”佐藤健一摇摇头。
“谈判不能停。”
“一旦我们主动退出。
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不再需要入股,打算自己搞。
他们很可能立刻警觉,加强所有保密措施,甚至会去查泄密的源头。”
“江凯还在给我们送数据,虽然都是零碎的。
东京的仿真模型还在跑,不能中断情报来源。”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盘算。
“既然明面上的合同圈套失效,那就换打法。
谈判可以继续虚与委蛇,假装愿意逐条协商条款。
但是地下的动作要加码。”
“猎头那边,不要只盯着江凯了。
扩大范围,再多找几个目标。
另外……光靠工程师偷拍文件太慢。”
山口抬眼:“佐藤先生的意思是?”
“找专业的人。”佐藤健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商业黑客。
攻击云松的外围服务器、备份云盘。
不用去碰最核心的内网,那肯定防护严密。
先打那些对外的测试服务器、第三方合作单位的数据接口。
能扒多少,扒多少。”
“记住,全部走海外渠道,多层跳板。
就算被追踪,也查不到三井头上。”
铃木心里咯噔一下。
“入侵服务器,这已经是违法了。
一旦暴露,就是重大丑闻。”
“所以要做得干净。”
佐藤健一眼神阴冷,“只要做得不留痕迹,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他不知道。
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半小时后。
郑阳这边的监测系统,收到了省国安工作组发来的预警。
“有多个境外匿名Ip,正在批量扫描云松集团的外网服务器端口。
攻击信号伪装成普通网络爬虫,但特征很特殊,不是普通黑客团伙的手法。”
市委大楼,夏蓝天的办公室。
郑阳把一份网络监测报告放在桌上。
“他们要动网络了,准备黑客攻击。”
夏蓝天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Ip轨迹。
嘴角浮起淡淡的冷意。
“终于按捺不住了。
挖人、骗数据、合同陷阱,一招接一招,现在开始打网络的主意。”
“毛尖、响尾、军刺那边盯紧猎头和资金链。
网安支队配合省国安,布下蜜罐系统。”
“在云松的外网服务器里,专门搭建一套伪装的备份数据库。
里面塞满更高规模、更完整的全套假技术档案。”
“耐压曲线、芯片架构草图、驱动源码的伪代码、矿料识别算法……应有尽有。”
“做得就像被防护疏漏意外暴露出来的宝藏。”
郑阳眼睛亮了。
“他们想黑我们的服务器偷资料,我们就专门给他们准备一个装满假货的宝库。”
“对。”夏蓝天点点头。
“但这还不够。
黑客攻击、非法入侵,是实打实的证据。
只要能抓到完整的攻击链路,把黑客、中转服务器、付款资金流和三井的离岸公司串在一起。”
“到那时,就不再是‘商业纠纷’、‘投资分歧’。”
“就是商业间谍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