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之中,远处终于传来细碎的车轮滚动声。
家丁牛二快步奔至辕门,压不住眼底的狂喜与激动,颤声禀报:“千总!大军回来了!全员归营,无一伤亡!”
费书瑜紧绷一夜的脊背骤然松弛,浑身气力抽空,身形微晃。
他稳住脚步,快步上前迎接。
熹微晨光破开沉沉夜色,洒落大地。归营士卒步履规整,面色带着彻夜作战的疲惫,却个个眼神明亮。
十余辆大车被麻布严密遮盖,沉甸甸的物资压得车轴微微低鸣。
大军悄然入营,所有缴获物资尽数送入地底密窖封存,由心腹亲兵日夜把守,滴水不漏。
不多时,赵大宝入帐复命:“千总,此庄看似富庶森严,实则守备废弛。庄丁皆是寻常农户,不堪一战,我军几乎未费力气便尽数控场。”
他随即报上缴获清单:黄金八百两,白银两万七千余两,绸缎百余匹,粮草十余车,外加各式弓刀甲械无数。这般物资,足以支撑左部全军数月衣食无忧。
费书瑜大喜,当即定下行赏规矩:
参战把总赏银五十两,管队二十两,什长十两,战兵三两,辅兵一两五钱;
留守营中将士赏格减半。剩余粮草军械尽数归入公库,由李从治专项管控,统一分配。
久困饥寒的将士得此抚恤,人人心生感念,军营之中积压数月的颓丧死气,一朝散尽。
待一众武官尽数退帐,帐中余温未消,一身尘土的赵大宝却去而复返。
方才的喜色彻底褪去,面色煞白,脚步都有些发沉。
费书瑜目光一冷:“出事了?”
“是。”
赵大宝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慌促,“今夜属下擒了庄园管事逼问秘窖之时,那人情急之下说这庄子幕后主人根本不是晋商,而是前首辅韩爌搁在外头的私产,那晋商就是个顶缸的幌子。属下怕走漏风声,已经就地处置了。
“这是从密室里搜出信函。”
言罢,他双手呈上一封密封信函。
信封用的是内廷上好宣纸,触手细腻光洁,封口钤印纹路古朴规整,绝非寻常商贾能用之物。
信上通篇只写了些看似寻常事宜,可落款称谓、暗行字号、往来脉络,处处透着官场脉络与权贵底蕴。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便似骤然冻住。
虽然他对庄园的幕后主人可能和朝中大佬有联系早有猜测,但能牵扯到前首辅韩爌这种大明顶级大佬。
费书瑜指尖微颤,方才的狂喜,此时已被一股透骨寒意浇灭。
半晌后,见赵大宝还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眼都是慌神,等着他拿主意。
强压下喉间发紧的滞涩,慢慢抚平信纸褶皱。
脸上扯出一丝淡而稳的笑意:“知道了。不过一个失势阁臣,翻不起大浪。你连夜辛苦,先回去歇息,此事我来处置。”
赵大宝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见他一脸疲惫凝重,终是咽了回去,躬身告退。
帐帘一落,费书瑜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猛地将书信拍在案上,俯身撑着桌沿,急促喘了两口。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色发白,掌心冷汗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悄无声息。
他远在边地,不通朝堂机要,对朝局党争本就一知半解,只从邸报碎语、往来官文里,隐约拼凑出几分模样。
崇祯三年,袁崇焕一案掀起滔天巨浪,首辅韩爌罢相,次辅钱龙锡下狱,东林一系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可韩爌为官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纵使失势,根基仍在。
私庄被劫,巨额资财尽失,这等奇耻大辱,他断不可能就此罢休。
可费书瑜也能隐隐猜到——韩爌如今自身难保,这么一大笔未登籍册的私财,若是闹到御前,只会被政敌扣上贪腐结党之名,彻底万劫不复。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明着追查。
唯一的路,便是借整顿边军、清查劫掠扰民之名,暗中使人构陷,悄无声息将自己除掉,把这件事彻底抹平。
一念及此,费书瑜缓缓直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良乡大营之中,能接触核心、连通内外、替人通风报信的,无非两人。
一是甘肃巡抚梅之焕,其是文官坐镇城中,与他素无瓜葛,拉拢无望,只能派人日夜盯防。
二是署理营将杜如虎。
两人同出延绥,又是姻亲,此番一同领兵交情颇厚,是眼下唯一能攀附打点的人。
不求他出手相助,只求事发之前能透一句风声,给麾下弟兄留一条逃命的路。
主意既定,他不再迟疑,连夜取白银两百两,装入木箱。
遣最心腹可靠的亲兵,避过所有人耳目,悄悄送往杜如虎营中,不留一丝痕迹。
此后数日,大营风平浪静。
无钦差,无勘问,无问责。
可这份死寂,在费书瑜眼里,比刀兵加身更让人恐惧。
这不是平安,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
这日午后,杜如虎的家丁忽然登门,请他即刻前往中军帐议事。
这一瞬,费书瑜浑身汗毛倒竖,第一反应便是事发了。
他手按刀柄,几乎要脱口传令整军突围。
可转瞬多年的戎马生涯又让他强行按捺冲动。
他心底通透,如今良乡大营并未出现哗变,自己麾下仅有数百精锐,一旦擅自举兵出逃,孤兵无援、无粮无退路,全军只会顷刻覆灭,根本没有半分逃生之机。
除此之外,他连日暗中命杨道庆麾下夜不收全域探查,城中官道、驿站、城门关口皆无异动。
没有钦差仪仗入城,没有朝廷勘狱官吏,更无调兵缉拿的军令传至大营。
若是朝廷决意彻查劫庄大案,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他一面令家丁赵二宝带人去查探延绥其它两部以及宁夏、固原两营动向,一面召王大贵、赵大宝、李从治入帐。
沉声布置后手:“我若午时不回,你们立刻弃营西撤,直奔绥德,不必管我。”
不多时,赵二宝回报:延绥两部和宁夏、固原两营并无异常,无集结,无大军调动。
费书瑜稍稍松气,带了两名家丁,直奔中军大帐。
入帐一看,并无刀斧手围捕,也无勘问官员,只有杜如虎端坐主位,神色复杂。
一番议事,真相大白。
杜如虎守在良乡日久,早已看清这是个烂透了的火药桶——缺粮、兵变、派系倾轧,随时都能炸。
他本是延绥镇督粮官,一番上下打点,借着关系谋了蓟州督粮的差事,正好借机脱身避祸。
而良乡延绥留守三千人马,军心涣散,无人愿接,也无人能镇。
杜如虎收了费书瑜的重礼,又深知他治军严整,麾下左部是大营里唯一还能打的队伍。
加之因滦河谷一战其在延绥老兵中颇有威望,便顺势举荐,让他临时协理留守良乡的延绥三部军务,执掌三千兵权。
一夜之间,一个身负劫庄重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千总,竟阴差阳错,成了留守良乡延绥营的主事人。
荒唐,却又贴合这明末乱世的荒诞无常。
费书瑜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恭敬谦谨,躬身领命谢恩。
议事毕,他亲自相送,又赠程仪二十两。
杜如虎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书瑜,我走之后,这里只有你能撑得住。
如今朝堂自顾不暇,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边军这点小事。
你稳住营盘,伺机西归,才是正途。”
一场灭顶大祸,竟借着朝局混乱、人情往来,暂时被压了下去。
费书瑜立在营门口,目送杜如虎大军远去,尘埃落定,心中稍安。
手握兵权,坐镇大营,看似绝境翻盘,步步向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城。
韩爌端坐私宅书房,指尖捏着快马传回庄园被劫的密报,昏花的老眼透出刺骨寒意。
数十年宦海沉浮,他从未受过这等辱没。
散落朝野的门生故吏早已接到密令,一张无形大网,正悄然向着良乡大营收紧。
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杀机已至。
只待一个合适的由头,便要将费书瑜与他麾下整支延绥边军,一并碾作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