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的时间倏然逝去。
中军帐烛火摇摇欲颤,跳动的火光将满帐文武的影子拉扯扭曲,映在粗糙的麻布帐壁上。
死寂笼罩整座大帐,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压得所有人心口沉甸甸的,窒息般的紧绷感漫彻周身。
众人目光层层汇聚,尽数落在伫立帐中的杨千里身上。
杨千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冰冷的纹路,常年握刀生出的厚茧蹭过铁器,涩意刺骨。
半生戍边,东起蓟门,西至延绥,黄沙磨平了他的棱角,却从未撼动他刻在骨里的信条:守律法、遵军纪、死护河山。
可滦河谷一场血战,碎了他所有执念。
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是朝廷的猜忌、上官的克扣、源源不断的断粮。
千里勤王,最终落得被朝野舍弃、自生自灭的下场。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费书瑜说得没错。恪守本分,死路一条;
放手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今夜大帐密谋已定,帐外甲士暗藏,他若是当众退缩,不止辜负麾下弟兄,今夜怕是根本走不出这座营帐。
短暂的凝滞过后,杨千里抬步,沉稳的靴底碾过青砖,一步步走向帐帘。
费书瑜眸光一凝,指节悄然攥紧。
身侧的王大贵已然侧身握刃待命,并朝马司管队刘彦虎、何重进递去眼色戒备,只待对方异动,便会即刻出手封死所有变数。
然而杨千里行至帐口,并未出逃。
他抬手捏住半掀的帐帘,轻轻放下,隔绝了外头沉沉夜色与所有窥探。
沉闷的甲胄碰撞声划破死寂。
这位戍边半生的老将双膝落地,脊背挺直,声线沙哑却铿锵震地:“卑职愿随千总赴汤蹈火。
只求千总牢记初心,严守军纪,速去速回。
我辈戍边将士,抛头洒血是本分,绝不能落得乱贼匪寇的污名,辱了延绥军的名头。”
帐中众人一震,悬在喉间的气齐齐落下。
王大贵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我等誓死追随,请千总发令!”
赵大宝、李从治接连跪拜,余下哨官、队官尽数俯身,低沉的应声叠在一起,厚重肃穆:“愿随千总,搏一线活路!”
费书瑜垂眸扫过一众生死相托的部下,连日断粮苦寒、朝野倾轧、孤立无援的憋屈尽数翻涌。
他缓缓抬声,字句沉实落地:“诸位信我,我便带大家活下去。事成,全员粮饷充足,得一线前程;事败,我费书瑜一身担之!”
话音落,他即刻颁布军令:
左部各哨各队筛选无家眷牵绊的精锐悍卒,由各队(哨)官亲领,另选调三十名精干辅兵随行。
把总赵大宝总领全军,统筹全局;
李从治掌管辅兵,负责清点人数、约束士卒、规整军纪;
林子虎率五十名精锐骑兵为先锋,破庄突门,速战速决;
刘彦虎领三十步兵紧随接应,清扫残余;
何重进带队二十人,负责押运辎重,封锁战场痕迹;
杨道庆率领夜不收提前潜行,沿路清哨封路,杜绝半分风声外泄。
全军半个时辰后于西辕门隐秘集结,夜半悄然出营。
行军全程人衔枚、马裹蹄,禁灯火、禁声响、禁惊扰邻营,违令者,军法处置。
“诺!”
众人沉声领命,依次躬身退帐。
步履沉稳如常,看似只是寻常夜间调防,无人知晓,这支绝境边军,已然踏上了悖离法度、赌上性命的险途。
帐内独留费书瑜一人。
摇曳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他在帐中缓步踱步,反复复盘每一处细节。
他很清楚,今夜之举,是破局,亦是踏祸。
一步踏出,便是游走在谋逆的边缘,从此再无退路。
夜色如泼墨,星月隐于黑云,凛冽风沙卷过荒凉大营,拍打在军帐之上,呜呜作响,像是乱世无尽的哀鸣。
费书瑜本就兼任援三屯营中军事,掌营中调度启闭之权。
入夜之前,他便以夜巡、补哨为名,将亲信心腹安插至西寨墙与西辕门值守,把两处要害牢牢握在手中。
此刻营中虽有别部兵马,却无人能插手西侧防务,更无人敢轻易过问中军安排,大军出营之路早已畅通无阻。
西辕门下,一百二十名百战锐卒、三十名精干辅兵静静肃立。
枯瘦的身躯裹着陈旧破损的甲胄,寒铁兵刃在暗夜泛着细碎冷光。
士卒们刚刚饱餐一顿,眼底褪去了连日的麻木颓丧,只剩下绝境求生、孤注一掷的悍戾。
杨道庆的夜不收小队早已提前出发,沿着行军路线逐层排查。
良乡近郊村镇萧条,夜行人寥寥,但凡撞见巡夜乡勇、独行百姓,皆被悄悄控制,封口羁留,待大军过境后方才处理,全程隐秘无声。
二更将至,大军整装待发。
费书瑜立于辕门高处,目光扫过肃然列队的将士,沉声叮嘱赵大宝:“此战唯快不破。三更突袭,五更必须归营。严禁妄杀无辜,严禁私藏私掠,严禁恋战拖延。不论收获几何,破晓之前,全军必须归营销迹。”
“末将谨记千总军令!”
赵大宝拱手领命,转身抬手。
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借着风沙夜色,从大营西侧隐秘缺口鱼贯而出,转瞬融入无边黑暗,彻底隐匿无踪。
彼时近郊乡野死寂沉沉。
这座坐落京畿腹地的精致庄园,往日车马络绎、门禁森严,今夜却格外寥落。
旁人不知,前首辅韩爌罢相之后,身陷党争泥潭,日日被政敌紧盯。
为避猜忌,他尽数裁撤了私庄专属护院、武师与官府挂靠的巡守兵丁,撤走所有明暗哨,只留数十名普通庄丁打理田产杂务。
盛名落幕,权贵私庄,徒有其表,内里早已守备空虚。
林子虎率领五十骑先锋最先抵近庄外,马蹄层层裹布,落地悄无声息。
昏暗夜色里,骑兵列阵蓄势,待哨探传回庄内布防讯息,一声低沉令下。
战马骤然冲刺,沉闷的冲撞声响起,厚重的实木庄门应声开裂。
埋伏在院墙四周的边军士卒同步翻墙入庄,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熟睡的庄丁猝然惊醒,慌忙抄起棍棒农具抵抗。
可这群从未见过战阵的庄户,面对常年浴血边关、厮杀成性的边军精锐,不过是螳臂当车。
短促的打斗转瞬落幕。零星几声惨叫过后,抵抗尽数平息。
庄丁或跪地求饶,或四散逃窜,无一能挡边军锋芒。
赵大宝入庄坐镇,严格恪守军令,约束士卒只取库房钱粮、军械粮草,绝不肆意伤人、损毁庄宅。
全军分工明确,搬粮、装箱、捆扎、登记,动作利落干脆,全程井然有序。
仅有两名辅兵在制服顽抗庄丁时被木器划伤,并无大碍。
短短半个时辰,整座庄园便被清扫完毕,十余辆大车满载物资,静静停靠在庄外。
夜色依旧苍茫,邻里村落毫无动静,卫所巡兵未曾察觉分毫,此战隐秘至极。
大营辕门之上,风沙不息。
费书瑜自夜半伫立至此,身形挺拔,纹丝不动。夜风灌满他的甲胄,寒意浸透衣衫。
王大贵数次按捺不住焦躁,恳请带兵外出接应,尽数被他压下。
“慌什么!为将者,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话虽沉稳,但他垂在身侧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双手还是将其出卖。
这一百五十名将士,皆是他麾下的精锐,是左部的根基。
而今夜所行之事一旦败露,便是满盘皆输,他们都要葬身乱世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