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欲追，杂毛鱼却不与他缠斗，脚下猛地一蹬，转身便朝着院墙的豁口处亡命奔去。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腐叶，那身影兔起鹘落，眼看就要遁入更深的黑暗。
叶青玄胸中一股气血翻涌。
放他走了，今夜之事便是一场空。这等良机，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牙关一咬，足下发力，身形亦如箭矢，紧追不舍。两人一逃一追，在残垣断壁间穿行，碎石瓦砾在脚下不断发出轻响。
杂毛鱼左肩有伤，奔走之时身形不免有些滞涩，几次险些被追上。他心中又惊又怒，回头暴喝：“小子，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叶青玄不答，只是埋头猛追，两人的距离被一点点拉近。
杂毛鱼眼见逃脱无望，心头凶性大发，奔到一个拐角处，身形陡然一停，不退反进，一个旋身，右腿抡起，挟着一股恶风，直奔叶青玄的腰肋扫来。
这一记鞭腿，势大力沉，空气中都发出一声闷响，是他淬体二重苦练多年的功夫，便是寻常的木桩，也能一脚踢断。
他算准了叶青玄年少，骤然遇此狠招，定会先行格挡闪避。只要稍有迟滞，他便能觅得生机。
然而，叶青玄的应对，却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叶青玄不闪不避，竟是硬生生挺起胸膛，迎着那记鞭腿撞了上去。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废院中格外刺耳。
杂毛鱼只觉自己的脚背，像是踢在了一块包裹着牛皮的铁板上。一股强悍的反震之力，顺着腿骨倒灌而回，震得他半边身子都发麻。
他脸上那份狠戾，瞬间凝固，化作了全然的错愕。
他这一脚，有多大的力道，自己再清楚不过。寻常人挨了，不死也要断几根骨头。可眼前这个少年，只是身子晃了晃，闷哼一声，竟是站住了。
那腰肋处，隔着衣衫，传来一阵钝痛，气血翻涌，却未伤及筋骨。
《金刚不坏体》大成之后，周身皮肉坚韧，劲力内蕴，这等外力，已难伤其根本。
生死相搏，一瞬的迟疑，便是天堑。
就在杂毛鱼错愕的刹那，叶青玄动了。
他顺着对方鞭腿的力道后退半步，卸去余劲，随即猛地前扑，双臂一张，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了杂毛鱼那条尚未收回的右腿。
杂毛鱼心中大骇。
他右腿被擒，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受伤的左腿上。那被利箭洞穿的肩头，本就牵动着半身气血，此刻重心一失，更是摇摇欲坠。
危急关头，他求生的本能爆发，竟是强行扭转身躯，用那仅能支撑的左腿，猛地抬起，一记穿心脚，直踢叶青玄的面门！
这一脚，阴狠毒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叶青玄却似早有预料。
他抱着对方右腿的双手，骤然松开。与此同时，他的身子一沉，右膝提起，不待杂毛鱼的左脚踢到面门，便狠狠撞在了对方左腿的膝关节外侧。
“喀喇！”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
“啊——！”
杂毛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条支撑着他全部体重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弯折，整个人立时失去了所有平衡。
叶青玄得势不饶人。
在杂毛鱼倾倒的瞬间，他一步踏前，右脚抬起，重重踩在杂毛鱼的右脚脚背上。
“咔嚓！”
又是一阵细碎的骨骼碎裂声。
杂毛鱼双腿皆废，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绝望。他扑倒在地，却仍未放弃，翻滚着身子，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拳捣向叶青玄的小腹。
叶青玄不闪不避，硬吃了这一拳。
拳头砸在小腹上，传来一阵闷痛，却也仅此而已。
而他，则借着这个空当，俯下身，一记直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杂毛鱼的面门上。
“砰！”
鼻梁骨断裂，鲜血混合着碎牙，从杂毛鱼口中喷溅而出。他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头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叶青玄的攻势，却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他一记低扫腿，踢在杂毛鱼的腰间，将其彻底扫翻在地。
不等杂毛鱼翻身，叶青玄已欺身而上，整个人跪了下去。他的右膝，带着全身的重量，精准而又无情地，压在了杂毛鱼的喉结上。
“咯……咯……”
杂毛鱼的眼中，那份凶悍与绝望，迅速被一种窒息的恐慌所取代。他的双手胡乱地抓向叶青玄的膝盖，双腿徒劳地在地上蹬踹，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响。
叶青玄面无表情，只是将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能感受到膝下那块喉骨的顽抗，能感受到那具躯体剧烈的挣扎，更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生命，正在自己手下迅速流逝。
终于，膝下一声轻微的脆响。
杂毛鱼的身体猛地一弹，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对世间的眷恋与不甘，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废院之中，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叶青玄缓缓从尸体上站起，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方才结束了一个人的性命。
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头，他扶着一旁的断墙，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杀过生。前世今生，鸡鸭鱼肉，也曾亲手宰杀。可杀人，这是第一次。
那膝下骨骼碎裂的触感，那生命最后挣扎的悸动，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上各处被击打的地方，此刻才传来阵阵痛楚。但这些皮肉之痛，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那份空洞与茫然。
月光清冷，照着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也照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就这么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夜风渐凉，吹干了他额角的冷汗，也让他那混沌的头脑，慢慢清明过来。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找什么借口。
在这浊流之世，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方才若有半分心软，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他叶青玄。
他站起身，走到尸体旁，蹲下。
他探了探杂毛鱼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
确定死透了。
他的心，也随之彻底沉静下来。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为了囡囡，为了自己，他不能死。
心念一定，那份杀人后的不适感，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开始思索眼下的处境。
那张悬赏布告上的字句，在他脑中浮现。
“能领人围捕，并将其擒杀者，赏银三十两，记功一次！”
三十两白银！
一次功劳！
这功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他这个不入籍的临时捕役，叩开奉天司的正式门楣。
一旦入了籍，他便能名正言顺地领受官府的武学，他这一身来历不明的功夫，便有了遮掩。
猛虎堂的债务，妹妹的将来，所有压在他心头的重担，都将迎刃而解。
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浮上他的眉梢。
可这喜色，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彻底浇灭。
如何上报？
他一个人，一个在奉天司里籍籍无名的临时捕役，如何向洪总捕头，向章总捕头，乃至向那位高高在上的萧副使解释，自己能单枪匹马，格杀一名淬体二重的江洋大盗？
就算杂毛鱼身受重伤，可他终究是淬体二重。
而他叶青玄，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个清瘦文弱、因父荫才混进奉天司的少年。
此事一旦报上去，第一个不信的，便是奉天司的那些老人。
他们会问，会查。
他这一身武功，便是他最大的秘密，一旦暴露，引来的绝非封赏，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可若是不报……
这具尸体怎么办？这三十两白银，这脱籍转正的功劳，岂非白白放弃？
方才那一场生死搏杀，岂不成了笑话？
叶青玄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局。
前进是悬崖，后退是深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染了血污的手。
杀了人，却比杀人之前，更加棘手。
这浊流之世的规矩，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