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必须给袁绍一个更大的诱惑,一个让他觉得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千载难逢的机会。称帝,就是那个诱惑。袁绍四世三公,门第之见极深,对曹操这个“阉宦之后”骑在自己头上早就心怀不满。
称帝的念头,他未必没有动过,只是缺少一个推他一把的人。陈珩要做的,就是做那个推手。至于称帝之后的事情——划江而治?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即便袁绍不上当,至少也能让他把注意力从凉州移开,无暇西顾。
鲁肃话音落下之后,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堂中已经炸开了锅。
郭图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是袁绍长子袁谭的支持者,一直认为立嗣应当立嫡立长,所以极力维护袁谭的地位。
然而袁绍偏爱幼子袁尚,觉得袁尚长得像自己,性格也合自己的心意,所以一直有意立袁尚为嗣。郭图为此忧心忡忡,生怕袁谭失势,自己也会跟着倒霉。
数日前,陈珩麾下的人通过暗中的渠道,秘密接触了郭图,他们送去了海量的金银珠宝。
这些财宝堆在郭图面前时,郭图的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从未见过如此豪阔的出手。
陈珩的人对他说:“公则先生,我家主公说了,只要先生能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日后袁谭公子得继大位,先生便是三公之首,家族世代富贵。我家主公与袁谭公子相约,两家合力灭掉曹操,之后划江而治,各安其民。”
郭图心动了!不仅是因为那些金银珠宝,更是因为那个蓝图——袁谭称帝,他当三公,陈珩与袁谭划江而治,天下二分。这个梦,太美了,美得让他不忍拒绝!
此刻,鲁肃话音刚落,郭图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他面色红润,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三公袍服、站在朝堂之上的样子。他走到堂中,对着袁绍拱手一礼,声音高亢而激动:“主公,鲁子敬所言非虚啊!”
他转过身来,对着堂中的文武群臣,慷慨陈词:“主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德被苍生,功盖寰宇。曹操不过一阉宦之后,侥幸挟持天子,便敢骑在主公头上作威作福。”
“官渡之战,他以诡计胜之,胜之不武,天下人谁不侧目?如今主公若登大位,则曹操手中天子顿成虚设,大义尽丧,天下人必群起而攻之。以主公之雄才大略,灭曹不过反掌之间!到那时,主公坐拥天下,光宗耀祖,名垂青史,岂不快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声音愈发激昂:“纵观天下,唯有主公能为天下百姓带来太平,能令天下士族心服口服。主公若不应天顺人,登此大位,便是辜负了天下苍生的期望!”
郭图说完,深深一揖,退到一旁,面色红润,气息微喘,显然激动不已。
郭图话音一落,堂中顿时又站出了数人。这些人大多是袁谭的支持者,或者与郭图交好的官员,他们早就被郭图暗中拉拢过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出列,拱手道:“主公,公则所言极是!请主公即皇帝位!臣等愿效犬马之劳!”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如同一场事先排练好的合唱。
然而,就在这“合唱”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了起来。
“住口!”
审配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面色铁青,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审配是袁绍帐下性格最刚烈的谋士之一,他秉性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从不怕得罪人。
他支持袁绍的幼子袁尚,不是因为袁尚给了他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他认为袁尚的才能和性格更适合继承袁绍的大业。这种固执,让他与郭图等人势如水火。
审配走到堂中,先是狠狠地瞪了郭图一眼,那目光如同两把刀子,恨不得把郭图剜出两个窟窿来。
郭图被他瞪得心中一虚,审配冷哼一声,转向袁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急切:“主公!鲁肃妖言惑众,请斩此人!”
他指着鲁肃,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主公!”审配的声音在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虽然汉室衰微,天子失权,但是天下人心向汉,这是不争的事实。百余年的汉室江山,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袁术称帝,死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时称帝,无异于自绝于天下,自绝于士族,自绝于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鲁肃,目光中满是鄙夷:“此人定是为了让陈珩拿下凉州,所以才在此妖言惑众,蛊惑主公。”
“主公若听信了他的话,称帝在前,陈珩便可在后方从容拿下凉州,然后坐观主公与曹操两虎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这是阳谋,是陷阱,主公不可不察啊!属下请斩此人,以绝后患!”
审配话音一落,又有数位文武站了出来。这些人大多是审配一系的官员,或者对袁氏忠心耿耿、不愿看到袁绍自毁长城的老臣。
沮宗拱手道:“主公,正南先生所言极是!称帝之事,万万不可。当务之急,不是称帝,而是整顿军备、恢复元气、防范曹操和陈珩的蚕食。请主公三思!”
逢纪也出列道:“主公,鲁肃此来,名为献计,实为下套。陈珩之心,路人皆知。他劝主公称帝,不过是想让主公成为众矢之的,他好浑水摸鱼。主公若上了这个当,日后后悔莫及!”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在堂中吵作一团。
袁绍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中这场闹剧,面色越来越阴沉。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额头的青筋暴起,双手紧紧地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几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袁绍。只见袁绍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中布满了血丝,如同困兽犹斗。他缓缓扫过堂中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无不低头,不敢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