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况且……就凭策现在的身体……怕是撑不到襄阳了……”
曹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戏志才喘了几口气,缓了过来,眼中的光芒突然亮了几分——那是回光返照,是生命最后时刻的绽放。他反握住曹操的手,力道大得出奇,仿佛要把自己最后的力量都传递过去。
“主公……”戏志才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含混和沙哑,“策为主公……寻得一个大才……此人……可替代策……”
曹操一怔:“谁?”
“河内……司马家……司马懿……”戏志才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郑重,“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机……主公若能得他……胜过策十倍……”
曹操心中一震。司马懿?他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伯达(司马朗,曹操麾下)家的?据说司马懿自幼聪慧过人,但一直隐居不出。曹操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道他有如此才能。能被戏志才如此推崇,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戏志才继续说道:“如今……河内虽然还是……张扬的治下……但张扬与太尉……暗中往来甚密……主公一定要……一定要抢在太尉之前……收下司马懿……否则……”
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床都在晃动,“否则……就晚矣……”
曹操心中凛然,连忙道:“放心,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河内,一定抢在伯玉之前找到司马懿!”
戏志才听了这话,似乎放下了最后的心事,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他的目光变得涣散,望着屋顶的梁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策……怕是看不到……主公一统天下的那一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不过……策能在主公麾下……走这一遭……此生……无憾矣!”
曹操泪流满面,紧紧地握着戏志才的手,仿佛只要他不松手,戏志才就不会离开。但那只手在他掌中越来越凉,越来越僵硬,最后彻底没有了温度。
戏志才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像是睡着了一样。
屋内一片死寂!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坚定:“志才,你放心去吧。你未竟的志向,我来完成。你举荐的人,我一定找到。”
他转身走出房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抬头望了望天空,蓝天白云,万里无云,是一个好天气。但曹操的心中,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黑夜。
回到司空府后,曹操立刻召来了校事府的负责人程昱。
自从戏志才的病越来越重后,校事府这把曹操手中最锋利的暗剑,就交由程昱掌管了。
“仲德,”曹操坐在书案后面,面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中的悲伤尚未完全褪去,“你立刻派人去河内,查一个人。”
程昱拱手:“主公请吩咐。”
“司马懿,河内司马防的次子。”曹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要知道他的年龄、相貌、性格、才学、交游、行踪,以及——伯玉有没有派人接触过他。所有信息,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程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知道,能让曹操亲自下令调查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曹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枝丫已经开始吐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戏志才临终前的那句话——“司马懿,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机。”
“河内司马懿……”曹操喃喃自语,“你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志才如此推崇?志才啊志才,你临死前还在为我谋划。你放心,这个司马懿,我曹操要定了。”
许都的暮春,海棠花落,人事已非。戏志才走了,但天下的大戏,还在继续上演。而一个新的名字——司马懿,正在河内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召唤。
……
建安三年三月底,暮春时节的邺城,漳水汤汤,杨柳依依。
这座冀州的心脏,袁绍的统治中心,表面上依旧车水马龙、旌旗招展,然而细看之下,却能从行人仓皇的脚步、士卒疲惫的面容、市井间低沉的议论中,嗅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之气。
官渡大败的阴影,如同漳水上空常年不散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池,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一日,邺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两拨人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一拨从南而来,打着襄阳的旗号,使者正是鲁肃,字子敬。
另一拨从东南而来,打着许都的旗号,使者是曹操麾下的幕僚,姓赵名俨,字伯然,颍川阳翟人,生得清瘦精干,一双眼睛透着几分机警与谨慎。
两拨使者在城门外交汇,互相打量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对方来意,却谁也不先开口,只是各自递上名刺,等候城中通传。
邺城的守门校尉接过两份名刺,不敢怠慢,飞报入宫。
此刻,袁绍正半躺在内室的软榻之上。官渡之战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他始终没能从那场惨败中走出来。
当年的袁本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坐拥冀、并、幽、青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粮草如山,是天下最强的诸侯。他站在邺城的城楼上,俯瞰苍茫大地,觉得自己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
然而,一步之差,便是天渊之别。官渡一战,他以数倍的兵力围攻曹操,却被曹操以少胜多,烧了乌巢粮草,打得他丢盔弃甲,狼狈北逃。
那一战,打掉的不仅是他的十万大军,更是他几十年来积攒的自信与骄傲。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