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下面的智能手表。心率六十八，平稳。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每一次从深度专注状态切换出来，他的交感神经都要经历一次剧烈的震荡。这种震荡累积三个月了，他开始偶尔在安静的瞬间听到一种高频的嗡鸣声——不是耳鸣，更像是耳朵深处某个元件在过载后发出的余音。
下午两点，张远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他师父老陈的电话。
老陈是智行出行第一代远程操作员，现在升了技术顾问，不怎么值夜班了。但张远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徒弟，所以老陈隔三差五还会打电话来问情况。
昨晚怎么样？听说你那批车又出幺蛾子了？
张远揉着眼睛坐起来：七号车三次干预。围挡误判，老毛病了。
算法组那边怎么说？
下周三推送固件。
下周三。老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每次都说下周三。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批车，说固件推送说了整整两个月，最后我天天在日志里骂人，他们才给提前了。
张远笑了：师父，你现在退休了当然可以骂，我还没转正呢。
转什么正，你早过了试用期了。老陈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小张，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总部开了个战略会，你猜怎么着？cto那边提议把远程干预率的目标从现在的千分之零点八再压到千分之零点五。
张远愣了一下。千分之零点八是当前行业平均水平，千分之零点五意味着算法要再聪明百分之三十七点五，而所有那些边缘场景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只会落到更少的干预次数里，每一次决策的权重被放大，压力更集中。
这目标怎么达成？张远问。
两套方案。一套是技术路线，算法组加班加点训练新模型；另一套……老陈顿了顿，人力资源那边的提案，说是要给操作员做决策效率强化训练，说白了就是压缩每次干预的反应时间，从现在的平均四点二秒压到三秒以内。
张远没说话。四点二秒是他入职时考核通过的成绩，他已经觉得很极限了。三秒意味着几乎要放弃所有的前置分析——像周姐昨天面对那堆纸页时那种先看录像、再查地图、最后下指令的完整流程，三秒内根本做不到。
师父，三秒的话，只能赌。
是啊。老陈叹了口气，所以我打电话就是想提醒你，别被那个训练带偏了。咱们这行，快不是最重要的。准才是。你宁可按四点二秒的标准做到百分之百正确，也别为了抢零点几秒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指令。算法最怕模棱两可，你给了，它会执行，但执行完可能把自己搞糊涂。
张远觉得老陈的话里有话：师父，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说上个月测试组做过一次A/b测试，让一批操作员用加速决策模式，另一批用传统模式。结果加速组在模拟环境里的指令模糊度指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但决策时间确实缩到了二点八秒。cto看了报告之后没表态，但人力资源那边已经着手在优化培训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