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泄了力,后脑磕回门板,右脚那条青线却继续往膝弯爬。
抬板汉子伸手去扶,被苏毅用钳背拦开。
“别碰他的腿。”
汉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醒了,为什么还不能碰?”
“醒的是神魂,经脉还堵着。”
苏毅夹住白色骨钉,只往外送了半分。
十二枚铁环齐齐发响。
灰衣青年胸口刚聚起的气息又断了,足底却鼓起十二个指头大小的硬结。
药篓老修士蹲在旁边,指腹隔着鞋面按了一处,立刻缩回手。
“十二条主脉都拴在这根钉上。”
他盯住苏毅钳口,语气发涩。
“拔钉等于同时扯断十二脉,回春馆没有误诊,这人确实救不了。”
门外围观的修士又散开半圈。
先前还想看苏毅修人的几人收起法器,连议论声都轻了。
法器修坏了赔灵石。
人死在店里,要赔命。
韩骞被清退傀儡扣在街口,掌心还挂着骨钉。他听见这句话,脚步往回挪了半尺。
“苏掌柜,验出结果便收手吧。”
他用衣袖遮住自己的伤口,嘴角压着一点笑意。
“维修铺越界行医,死者同伴若告到城租司,这块新招牌挂不过今日。”
矮胖老者捏着租契,手背绷出几条肉褶。
“苏掌柜,这人既然醒过,也算验过了。”
他避开门板上的青年,只盯着地火槽。
“铺子才租一年,别拿命案压在我这张契上。”
抬板汉子抄起钱袋,九十三块灵石全推到苏毅脚边。
“人是我抬来的,死了也算我的。”
“你拿什么算?”
韩骞停在傀儡锤下,手指点向那块退诊牌。
“三家医馆都盖了退诊印。你让一个修法器的动手,出了事,你们四个都要进巡城司。”
另外三名抬板修士垂下手,谁也没接钱袋。
他们敢拿命赌,城规却不会陪他们赌。
苏毅松开钳口。
白色骨钉重新沉回足底,十二个硬结也跟着退下。
抬板汉子的肩背垮了几分。
“苏掌柜,连你也没法子?”
“我只说先验。”
苏毅将十二根细铜管从青年身上取下,又把回春馆退诊牌放在地火边烤干。
药汁褪去,牌背最下方露出一行更小的字。
足底异物,疑为旧伤结晶,不建议取出。
独臂船修抬起船牌,贴近那枚骨钉。
牌上的耗材记录亮了一次。
锚心备用。
同样四个字。
药篓老修士接过退诊牌,拇指卡在医馆印边缘。
“回春馆验出了足底异物,却将它记成旧伤?”
“他们不敢写骨钉。”
苏毅用钳尖刮过牌面。
被药汁遮住的地方还留着半个浅印,形状与四十二层船器库的印记相合。
韩骞脚跟抵住石阶,没有再往前。
苏毅扫了他一眼。
这人刚才还急着给命案定责,如今却想离这块牌子远些。
他怕的显然不在医馆。
抬板汉子也认出了浅印,一把抓住退诊牌。
“回春馆的人验伤时,四十二层器库来过一名执事。”
他喉结滚了两下,手指抠住木牌边角。
“那人只隔着帘子问了姓名,又问我们从哪条船回来。之后医馆便让我们抬人走。”
门边响起几声低骂。
“人还活着,他们就不收。”
“锚里藏回收阵,人脚下也埋锚心钉,这条船到底运了什么?”
“沉钩号还没离港,船上会不会已经有人中招?”
独臂船修抓起船牌,朝门外迈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午潮已压住南港。
没有定潮锚,沉钩号开不了船。
若船上真有骨钉,他现在赶回去也分不出谁被钉住。
“苏掌柜。”
他把船牌推到门板旁,手掌盖住九十七个船员名字。
“先救他。要多少旧链,我让人从船上拆。”
“链子够了。”
苏毅把十二枚铁环重新排开。
骨钉不能拔,便只能先松开它扣住的十二条主脉。
钉子把经脉入口压在足底,灵气每走一圈都要经过钉身。四十二层若从远处催动骨钉,这人就会被抽成一颗活锚心。
直接接回丹田没有用。
入口还攥在别人手里。
苏毅从黑铜匣中夹出一枚空白骨钉,放到白色骨钉旁边。
两枚骨钉靠近后,匣内剩余的九十五枚一齐翻动,尖端全朝向灰衣青年。
凤鸡从地火槽边伸过脑袋。
“你修一个,它们排队让你修九十五个?”
“数错了。”
苏毅拨开那枚沾着韩骞血迹的骨钉。
“九十六个。”
凤鸡缩回脖子,翅膀护住灵石箱。
“本座刚接管新柜台,不接欠账病人。”
抬板汉子把剩余灵石往箱边推。
凤鸡一爪挡住钱袋。
“九十三块只够修半条腿。另一半先押店里。”
灰衣青年没有醒,左腿却在门板上抽了一下。
门外有人憋不住笑。
抬板汉子盯着凤鸡,气堵在胸口,最后把猎妖契也塞了过去。
“契也押上,够不够?”
凤鸡用爪尖翻开猎妖契。
“五个人出海,只回来四个半,本座算你吃亏。”
压在门边的气氛松开少许。
韩骞却趁众人看向凤鸡,手指摸到腰间传讯符。
苏毅没拦他,只把那枚空白骨钉扣进第一只铁环。
骨钉尾部留着一道细槽,宽窄正好能吞入经脉灵气。
他又拆开裂盾铜筋,将其压成十二片弧形薄扣,每片扣住一段铜管。
裂盾主人蹲下帮他压住盾面。
“铜筋全拆了,我的盾怎么办?”
“骨钉拆下后,归你做盾钉。”
那人手掌立刻压实。
“再拆一根也行。”
药篓老修士盯着十二片铜扣,眉间挤出一道竖纹。
“你要造十二个假入口?”
“一根钉能封十二脉,十二根管也能分它的力。”
苏毅把青年右脚抬到铜环中央。
白色骨钉留在足底。
空白骨钉贴在外侧。
十二根铜管绕过脚踝,分别接向青年胸腹与四肢,再由铁环锁进空白骨钉。
韩骞已经捏破传讯符。
一道灰光冲出街口。
苏毅将回春馆退诊牌折成两片,一片垫在白钉下,一片压住空白骨钉。
两处印记正好相对。
“凤鸡,火压低。”
凤鸡吐出一粒火星,落在两片木牌之间。
医馆印先亮。
船器库的浅印跟着浮出。
两枚骨钉同时转动,灰衣青年全身经脉向足底一缩。
抬板汉子扑上前半步。
药篓老修士也按住苏毅肩头。
“再转一圈,他十二脉全断!”
韩骞站在街口,绷着的肩膀反倒松了。
“我提醒过你,人命不能当法器修。”
苏毅夹住空白骨钉,转向相反方向。
第一根铜管亮起。
接着是第二根。
十二片铜扣逐个抬起,将被白钉拽向足底的灵气分入全身。
白色骨钉还在抽。
空白骨钉也在抽。
两股力量隔着退诊牌撞在一起,谁也碰不到经脉。
灰衣青年胸口重新起伏。
一下。
两下。
药篓老修士按在他颈侧的手指迟迟没有移开。
“脉回来了。”
他换到另一侧,又去探青年腕口。
“十二条主脉都在走,丹田还裂着,灵气却没有再漏。”
裂盾主人盯着自己拆下的铜筋,指尖沾着火灰。
“回春馆盖了退诊印的人,被几根旧铜管接活了?”
独臂船修蹲到铁环旁,船牌上的九十七个名字依次亮起。
先前退到门外的修士重新围住柜台。
有人把断剑放下,又怕挡住铜管,赶忙抱回怀里。
韩骞手里的第二张传讯符卡在袖口。
他盯着那块退诊牌,指节一点点缩回掌中。
苏毅仍没拔白色骨钉。
经脉只恢复流转,钉后的控制还在。
他夹住空白骨钉尾端,沿细槽向外一扯。
一根细到难辨的紫线被带出半寸。
紫线穿过新铺地砖,指向南港。
灰衣青年喉间滚出一口气,眼皮撑开。
他没有去看同伴,先盯住独臂船修手里的船牌。
“别让沉钩号开阵。”
话音落下,船牌上的九十七个名字同时翻面。
其中十六个名字下面,各钻出一枚白色钉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