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沿钉身钻入黑铜匣,第一块空白玉牌翻起。
韩骞手腕一拧,灰印脱手砸在船板上。
“我是匠籍司管事,你敢拿我入账?”
清退傀儡压住他的肩膀,盖章锤悬在后颈。
“回收指令由你供灵。”
“补录有效。”
独臂船修收起断刀,指腹抹过船牌上的九十七个名字。
“这一钉,算你替船上的人挨。”
韩骞抽出手掌,骨钉却黏在血肉里,匠牌上的管事二字被耗材二字压住。
门外的修士往两侧让开,再没人替他说话。
苏毅将黑铜匣扣住。
“证物留店,验收之后移交城租司。”
矮胖老者抱紧租契,马上按下城租印。
“沉炉街挖出的东西,城租司会查。”
韩骞还想开口,清退傀儡已经拖着他走向门外。
骨钉每擦过一块地砖,他腰间的匠牌便响一次。
“耗材韩骞,等待核验。”
凤鸡站在柜台上,用翅膀敲了敲灵石箱。
“下一个。”
门外却闯进四名修士。
他们抬着一块拆下来的门板,门板上躺着个灰衣青年。青年胸口没有起伏,左臂垂在板外,五根手指全泛着青色。
抬板的汉子撞开人群。
“让路,先救人!”
抱裂盾的散修护住自己的位置,脚下没挪。
“这里是维修铺,医馆在十二层。”
药篓老修士扫过灰衣青年的脸,手指搭向他颈侧,很快又收了回来。
“气息断了,送医馆都晚。”
门边有人发笑。
“万物维修店修刀修锚,还能修死人?”
“招牌写着万物,活人算不算物?”
几声调侃刚冒出来,抬板汉子便把一块医馆木牌拍在柜台上。
木牌中央刻着退诊二字,边缘还沾着血。
“十二层回春馆验过,三家医馆都不收。”
他按住门板,指关节全是泥灰。
“他们说经脉枯死,丹田碎了,灵气灌进去也留不住。”
“我们实在没路,才抬来这里。”
“苏掌柜,你就当死马活马医。”
围在柜台前的人收了笑。
回春馆有两名筑基医修坐诊,连他们都盖了退诊牌,这人离入土只差一口棺材。
青衣老匠摸过青年僵硬的手背,摇了摇头。
“经脉断绝还能接,枯死便养不回来了。”
“他体内连灵气都没有,怎么修?”
抬板汉子把钱袋倒空。
九十三块下品灵石,七枚沾血的妖丹碎片,还有一张猎妖契。
“我们五个人从沉钩礁回来,只剩他没醒。”
“这些全给你。”
苏毅没有收钱,钳尖挑起那块退诊牌。
牌背写着三行验伤结果。
丹田破裂。
十二条主脉枯死。
神魂无损。
最后一行被药汁盖住,只露出半枚医馆印。
苏毅指尖擦掉药渍。
灵气入口闭合。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
“入口都闭了,灵气送不进去,神魂早晚也得散。”
“苏掌柜修的是法器,又没学过医术。”
“把人放在店里死了,新铺第一天就得背命案。”
韩骞刚被拖到街口,听见动静,脚步停住。
他掌心还钉着骨钉,嘴角却扯了扯。
“收治医馆退诊之人,出了人命,城租司也保不住这间铺。”
矮胖老者捏住租契,没有接话。
他肯替苏毅争铺,却不肯替一条已断气的人命担责。
抬板汉子的肩膀塌下去半截。
“苏掌柜,给个准话。”
苏毅夹住青年左手中指,向上一抬。
手指落回门板,没有半点回力。
皮肉还有余温。
经脉却像一组断掉的导线,入口被什么东西封住,里面残留的灵气正从裂开的丹田往外漏。
来到修真界这么久,苏毅一直把灵气当成法器里的动力。
眼前这具身体,却让那层分别薄了不少。
法器有回路,人也有经脉。
法器会漏灵,人一样会。
“先验。”
抬板汉子抬起头,手掌仍压着钱袋。
“你真接?”
“检查费三十。”
“只要能救,钱全拿走。”
“救不了也收检查费。”
汉子把三十块灵石推过来。
“收。”
苏毅将青年从门板挪到地火槽旁,抽出裂盾剩下的一根铜筋。
药篓老修士按住铜筋。
“铜入血脉会伤心脉。”
“我不扎人。”
苏毅将铜筋弯成半圈,卡住青年的肩颈,又从旧锚链上取下十二枚小铁环,沿半圈铜筋依次排开。
每枚铁环,对应一条主脉。
他再拆下一根养火炉换出的细铜管,截成十二段,扣入铁环。
凤鸡蹲在地火槽边,歪着脑袋打量青年。
“你从修船改行修人了?”
“只检查。”
“等会儿他坐起来喊疼,你是不是还得收材料费?”
“你可以替他付。”
凤鸡把爪子从灵石箱上移开。
“本座觉得医馆说得对,埋了省钱。”
抬板汉子瞪向它。
凤鸡抬起翅膀,点了点店规。
“凶本座,加收扰店费。”
苏毅将十二根铜管贴上青年胸口、腹侧和四肢,不刺皮肉,只借残留灵气验路。
药篓老修士蹲在旁边,盯着铜管位置,手指停在膝上。
“十二条主脉的位置全对。”
“他没学医,怎么找出来的?”
青衣老匠捻起一枚铁环。
“定潮锚有六条纹,他能分六路。”
“人有十二条脉,他照样分十二路。”
后面几名修士没再出声。
刚才那句修死人,也没人敢接着提。
苏毅把回春馆的退诊牌削成薄片,插入十二枚铁环中央。
“凤鸡,给一点火。”
凤鸡凑近铜筋。
“多大一点?”
“够点灯。”
一粒火星落在木牌上。
十二根铜管依次发热,青年体内残留的灵气被热力牵动,顺着经脉往铁环汇聚。
第一枚铁环没有反应。
第二枚同样不动。
一直到第十二枚,铜管里都没亮起灵光。
抬板汉子的手背贴住嘴角,肩头往下沉。
韩骞站在街口笑出一声。
“十二脉全枯,回春馆验得没错。”
“苏掌柜,人可不像锚链,废铁补不上。”
药篓老修士取回铜壶,低声劝道:“停吧,再引下去,最后一点护住神魂的灵气也会散。”
苏毅没有停。
十二条主脉都没有回流,灵气却没消失。
那股残留力量绕开铜管,全部缩向青年右脚。
回春馆查了丹田,查了主脉,却漏了一条不该存在的路径。
苏毅剪断第十二根铜管,将断口贴上青年鞋底。
咔。
第一枚铁环亮了。
紧接着,十二枚铁环同时震动。
灰衣青年的胸口抬起半寸,一口夹着黑砂的气从嘴里喷出。
抬板汉子扑到门板边,手掌撑在青年耳侧。
“活了?”
药篓老修士两指搭住青年颈部,指腹停了片刻。
“有脉。”
“刚才明明已经断了。”
青衣老匠拨开青年的裤脚,一条青线正从脚底爬向小腿。
“灵气全堵在脚下。”
“这算什么伤?”
苏毅用尖嘴钳撬开鞋底。
一枚拇指长的白色骨钉卡在足心,没有刺破皮肤,却把十二条主脉的入口全钉在一起。
骨钉尾部刻着四个小字。
锚心备用。
独臂船修冲回门内,船牌砸在柜台上。
“沉钩号的耗材牌上,筑基修士也是这个拆法!”
苏毅夹住骨钉向外一提。
灰衣青年闭着眼,右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别拔。”
他的喉间挤出一口黑砂。
“船上,还有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