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栖梧院内。
赵明棠又一次从浅睡中惊醒，额间不自觉沁出薄汗，梦境依旧模糊，但身处其中的绝望却无比真实，她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亲的不安，轻轻踢了下肚子。
“怜香。”她开口轻唤。
怜香应声近前，为她披上外衫，“殿下可是又魇着了，奴婢立刻去传唤太医……”
“不必。”赵明棠摇头，沉默片刻，方才道，“你去将前日父皇赐下来的那卷《妙法莲华经》取来。”
怜香心中微讶，毕竟殿下向来不喜这些，但还是依言去库房取了过来。
赵明棠接过经卷，却没有翻开，只道：“本宫心中烦闷，想听人讲讲经文，静静心境，听闻城南水月庵的静尘师太佛法精深，为人通透，你明日……不，就现在，派人悄悄去请，就说我被俗务烦扰，莫要惊动旁人。”
深夜请尼姑入府着实古怪，但怜香见自家公主神色疲惫中带着坚持，便领命去了。
水月庵是玉京一座不起眼的小庵堂，静尘师太也并非多出名，只是为人通透，所以偶尔有内宅妇人前去听讲，赵明棠选她，既有不引人注目的心思，也是因为水月庵是她与彦哥哥幼时相识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一顶青布小轿从公主府角门悄无声息地抬入，直入栖梧院偏厅。
厅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静尘师太年岁四十，面容平和，进到厅内时，合十行了礼，“贫尼静尘，见过公主殿下。”
“师太不必多礼，深夜相请，实在冒昧。”赵明棠倚靠在榻上，挥退左右，只留下怜香在身旁守着，“只是本宫近来屡被梦魇所困，心中难安，想请教师太，这是上天怜悯给予警示，还是孕中多思徒增烦恼？”
静尘抬眼看她，缓缓道：“梦由心生，亦由境生，可世间因果，纷繁复杂，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公主所思所想，贫尼这里有一物或解公主疑惑。”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着蜡的窄细竹筒。
赵明棠眼眸微眯，眼神扫过怜香，后者立即从静尘手中接过竹筒，小心取下蜡封，从中倒出一张卷起来的信笺，怜香立即用双手将其展开，并上前几步，方便赵明棠能清晰看到上面的小楷。
‘棠花旧约，金石可镂，今局危如累卵，望卿暂敛锋芒，静观其变。’
赵明棠瞳孔微缩，这是她与谢彦林少时私下戏言，原本是意指请以坚贞，纵然时光流逝亦不更改，除了他们二人，绝无第三人知晓。
可彦哥哥分明能光明正大来见自己，让静尘师太做这中间人传信必然有其深意。
她猛然坐直身体，眼中无数疑问和担忧交织，示意怜香将纸条用灯烛点燃化为灰烬后，才深吸口气，压着心中焦急询问道：“师太，托你传信之人，现身在何处？”
“那位施主只嘱托贫尼转交此信，言明若公主问起，就说‘旧时月色，照见今人’，公主自然知晓。”静尘师太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赵明棠闻言，指尖微微收紧。
哪怕今日没有这一遭，想来明日静尘师太也会主动上门拜访，而彦哥哥如此曲折约她在月神庙见面，恐怕有着诸多顾忌，难不成谢家长兄的死，还另有隐情？
“多谢师太深夜奔走。”想到这里，赵明棠收敛心神，示意怜香取来一只荷包，“些许香油钱聊表心意。”
静尘师太并未推辞，水月庵收留着不少老弱妇孺，本就需要这些，她双手接过，合十道谢：“阿弥陀佛，公主殿下心怀慈悲，必有福报，贫尼告退。”
待静尘师太随着怜香退出偏厅，赵明棠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
她并非柔弱只晓情爱的公主，幼时也曾手持剑刃彻夜守在床前，阻止别有用心的人伤害母后，也曾在父皇拖着病体殚心竭虑时，陪伴书写奏章，稳固江山社稷。
这世上总有人为了手中权势、眼中地位，无所不用其极。
“怜香，明日午后准备马车，就说本宫要去城西慈幼局布施。”
“殿下，您的身子……”怜香微怔。
赵明棠收敛起往日姿态，眉眼在火光下渐渐巍峨，“无妨，本宫自有分寸，另外你亲自去一趟曹国公府，就说本宫思念驸马，请他明日过府一叙，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去了。”
怜香虽不解其意，但见公主神色郑重，立即躬身应是。
次日午后，一辆青帷马车从公主府侧门驶出，前后跟着四名骑马的侍卫，沿着玉京城的主街不紧不慢地往城西方向而去。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头人的模样，但车身上悬挂的公主府标识，让沿途行人商贩纷纷避让。
与此同时，另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后门抬出，轿中人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白皙下颌。
轿子在城中七拐八绕，先是进了家脂粉铺子，等从后门出来时，轿夫已经换了一拨，轿子也换成青布小轿。
如此反复三次，确定没有任何藏在暗处得尾巴跟随后，轿子才终于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弄中停了下来。
赵明棠掀帘而出，她今日穿着鹅黄绸缎裙，头上带了斗笠遮住面容，看起来和寻常妇人无有不同，身旁的侍女也换成了沉静内敛的细雨。
月神庙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了，匾额歪歪斜斜，上头的金字早被冲刷殆尽，只能依稀辨认出原来模样，庙前石阶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
“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过来，就咳嗽三声。”
说完赵明棠就推开虚掩的庙门走了进去。
大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午后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透出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木和香灰的混合气味。
“小棠。”熟悉的声音从大殿侧面传来。
赵明棠循声望去，一个人影自配殿阴影中走出来，眼前的谢彦林青衣棉布，头裹方巾，脸上还刻意抹得蜡黄，怎么看都像是个郁郁不得志、容色憔悴的酸儒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