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胸膛起伏，方才那点故人相见的喜悦荡然无存，毫不客气地伸手指向院门，阴阳道，“请回吧，我李贽人微言轻，既攀不上世子爷这艘大船，舍下简陋也恐脏了世子爷的鞋履。”
“守正兄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
谢听渊并未因为他的态度而着恼，反而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虚掩的屋门，“皇陵修缮所牵扯之人，无不天潢贵胄，位高权重，你若卡着账目，他们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你。”
李贽脸色微变，他是度支司主事，自然清楚这笔款项，也隐约听闻其中水深，这几日正为此烦心。
可饶是如此，他仍梗着脖子道：“为官者，自当恪尽职守，明辨是非，若因畏惧强权便同流合污，与那些蠹虫何异？我李贽……”
“你不怕死，可伯母呢？”谢听渊打断他，毫不客气道，“你寒窗苦读，是伯母织布供你，盼你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难道你想叫伯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甚至可能因你之故，晚景凄凉？”
这话说得犀利，狠狠砸在李贽心口。
他几近而立仍未娶妻，就是因为家中贫寒，人也呆板，想到老娘往日种种辛劳，嘴唇哆嗦着，到底没说出话来。
“更何况，我又不需要你同流合污，我会想办法叫人将账目做得漂亮些，让你在核销时挑不出明显错处，你按照流程办事便不算渎职，至于章程之下的猫腻，自然会有人取掀开盖子，但那个人却不能是你。”
此言一出，叫李贽疑窦丛生。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来：“谢彦林，你究竟想干什么？既然知道此事，为何不向陛下、向御史台揭发，反而要和我通气？”
“因为，我的兄长死了。”
谢听渊目光骤然变冷，眼底压抑着痛楚和恨意，“尸体也不见了，我怀疑害他的人，和想借皇陵伸手的人，或许本就是一伙。”
“你兄长并未入朝，如何与这些人有何……”话说到一半，李贽忽然反应过来，只怕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最有可能的，就是幕后之人想杀的是谢彦林，却阴差阳错叫谢家大哥替弟中毒而死。
如今昌源帝年事已高，近年来又因武安公主之事心绪不佳，朝政多由几位阁臣与亲王协理，若幕后之人是协理亲王之一，恐怕弹劾的奏章能不能递到御前都未可知。
“你……要我如何？”良久，李贽哑声问道，肩膀微微垮下。
“你只需按部就班，账目能顺利报上去即可，至于这背后是深渊还是虎口……自有其去处，有时候让这些事情暴露在该看到的人眼里，比我们去揭露，要有用且安全得多。”
李贽不是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其中暗示，有人贪墨，自会有人盯着。
“彦林兄，你、你到底……”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位向来光风霁月的同年了，看上去既像是帮贪墨者行方便，又似乎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同一时刻，城西醉仙居雅间。
烛火摇曳，熏香袅袅。
湘王赵瑾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对玲珑玉球，他年过四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身靛蓝常服看似朴素，实则用的是寸锦寸金的云州雪缎，腰间佩的羊脂玉佩水色极润，是宫里都少见的珍品。
“春杏那条线，断干净了？”他开口，声音温和，透着股不容错辩的威严。
跪在下方的是个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闻言恭敬道：“王爷放心，春杏是自尽，身上所有物件都已清除，大理寺查了两日，结论是丫鬟因主子横死、心生恐惧而投井，并未牵连其他。”
“曹国公府那边，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曹国公这几日告病未上朝，想来是悲痛过度，那假世子表面上悲痛操持家务，但前日去了公主府，今日又去到城西榆林巷，拜访户部度支司主事李贽。”
湘王手中玉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忍不住轻笑一声，只是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定王的手，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五十万两的工程，他敢吞四十万两，也不怕噎着。”顿了顿，他又道，“谢听渊去见李贽，是真准备替定王做说客？”
“探子回报，二人在院中谈话不到一刻钟，假世子就离开了，李贽表现如常上值下值，看不出端倪，而假世子去之前，确实见了定王的人。”
湘王眼中精光一闪，放下手中玉球，“有趣，谢听渊那个废物，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用些。”
文士一愣，不明白那个被定王三言两语挑起心中怨愤的蠢货，怎么忽然被夸奖，低头恭顺道：“属下愚钝。”
“那小老鼠若真这么听话，何必多此一举，他市井混迹多年，想来既惜命也记仇，定王将他当棋子，此人表面奉命办事，实则……”湘王说话间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街市，冷冷吐出一句，“他是去给李贽递刀的。”
“原来如此，假世子是想借李贽的手，将来好反咬定王一口吧。”文士心领神会，“可他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好为王爷大事推波助澜。”
湘王闻言微微一笑，可笑容看似温文尔雅，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不错，届时皇陵损毁，便是惊天大案，陛下若是知道，定然龙颜震怒，届时等我们这位没有子嗣的陛下怒极驾崩，定王必然心生反意，正是我名正言顺挥师北上的最佳时机。”
文士躬身奉承，“王爷必能得偿所愿，只是还有一事，暗门那边传来消息，近日似乎有几个不安分的察觉了什么。”
“处理干净，非常时期，别留隐患。”
“属下明白。”文士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下。
……
谢听渊回到曹国公府清晖院时，已是戌时三刻。
陈嬷嬷早就备好了晚膳，在灶上温着，见他回来，忙让人摆饭，谢听渊草草用了半碗碧粳粥，便让人撤了，独自去到书房，将定王那边送过来的账册粗略扫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