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外三十里,燕子矶。
这地方名字好听,但其实是个土匪窝——当然,现在被王庆“收编”了,成了淮西军的一个前哨营寨。王庆选在这儿跟朱武签密约,主要是觉得……有气势。
矶是江边突出的岩石,下面是滔滔江水,上面是悬崖峭壁。站在矶头上,江风猎猎,衣袂飘飘,很有“英雄会盟”的感觉。
王庆今天特意穿了身新做的“王袍”——比上次那件仿制品更华丽,绣了九条蟒(不敢绣龙),头上还戴了顶镶玉的金冠。虽然风大,冠有点歪,但他觉得很有派头。
“大王,”李助在旁边小声提醒,“朱武到了。”
王庆整了整衣冠,摆出庄重表情:“请。”
朱武上来了——还是那身青衫,简简单单,但气质沉稳。身后跟着时迁,手里捧着个木匣。
“楚王,”朱武拱手,“久等了。”
“不久,不久,”王庆热情地拉着朱武坐下——矶头上摆了两张太师椅,一张茶几,茶已经泡好了,“军师一路辛苦,先喝茶。”
两人对坐饮茶,看着脚下长江东去,场面一度很和谐。
喝了三杯茶,朱武放下茶杯:“楚王,密约……带来了?”
“带来了,”王庆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军师请看,这是本王拟的条款——淮西军下月初八起兵,攻宋军庐州大营,牵制其至少五万兵力。战后,大齐需承认本王对淮西六府的统治,加封楚王,并许以荆湖三府……”
他念了七八条,跟昨天谈的基本一致。
朱武听完,点点头:“可以。不过……武这里还有一份陛下的密旨。”
他从时迁手中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这是“圣旨”的规格了。
王庆眼睛一亮,赶紧起身,整理衣冠,准备跪接。
但朱武摆摆手:“楚王不必多礼,这是密旨,非正式册封。陛下说了,待楚王立下大功,再行正式册封之礼。”
王庆心里有点失落,但面上还是笑着:“陛下思虑周全。”
朱武展开帛书,念道:
“大齐皇帝旨:淮西王庆,深明大义,愿率部归附,朕心甚慰。今命王庆为淮西节度使,暂领淮西六府。若能在下月初八起兵,牵制宋军庐州大营五日以上,战后当加封楚王,许以荆湖三府。另赐金印一枚,以为信物。钦此。”
念完,从木匣底层取出一枚金印——三寸见方,上雕虎钮,印文是“淮西节度使之印”。
王庆接过金印,手都在抖。
金的!真是金的!
虽然只是个“节度使”的印,不是“楚王”的印,但这是朝廷正式颁发的!比他那个自刻的“楚王之印”正规多了!
“臣……王庆,领旨谢恩!”他郑重其事地跪下了——这次是真跪。
朱武扶起他:“楚王请起。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一家人!”王庆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真正“有了编制”——虽然这编制是造反得来的,但那也是编制啊!
两人重新坐下,在密约上签字用印。
王庆用的是他那枚自刻的“楚王之印”,朱武用的是林冲给的“大齐军师之印”。两份密约,一人一份。
“楚王,”朱武收好自己那份,“下月初八,务必准时起兵。陛下在江南,就等楚王的好消息了。”
“军师放心!”王庆拍胸脯,“本王三万大军,一定把庐州宋军钉死!”
“那就好,”朱武起身,“武还要赶回汴梁复命,就此告辞。”
“军师这就走?”王庆挽留,“不吃了饭再走?本王准备了淮西全鱼宴……”
“军情紧急,不敢耽搁,”朱武拱手,“等楚王凯旋,咱们再痛饮不迟。”
“好!好!”
王庆亲自送朱武下山,一直送到江边码头。
看着朱武的船顺江而下,渐渐消失在烟波中,王庆还在激动。
“大王,”李助小声说,“这密约……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斟酌什么?”王庆瞪眼,“金印都给了,圣旨也下了,还有什么可斟酌的?”
“可……”李助欲言又止。
“可什么可?”王庆不耐烦,“你是军师,就好好帮本王谋划怎么打仗!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是……”李助低下头。
王庆摸着怀里的金印,心里美滋滋的。
楚王。
马上就要是真正的楚王了。
还要加上荆湖三府。
美啊!
他转身回营,意气风发:“传令——各营加紧操练!下月初八,咱们要大干一场!”
“是——!”
---
长江上,朱武的船顺流而下。
时迁蹲在船头啃鱼干——是王庆送的,淮西特产熏鱼,又咸又香。
“军师,”他含糊不清地问,“王庆那傻蛋,真信了?”
“信了,”朱武站在船尾,看着两岸青山,“他现在正做着封王的美梦呢。”
“可咱们那金印……是真的吗?”
“印是真的,”朱武笑了,“但‘楚王’的封号……得看他活不活得到那天。”
时迁一愣:“啥意思?”
朱武没回答,只是望着江水,轻声道:
“下月初八,江南、淮西、河北,三地同时动手。王庆打庐州,田虎策应,杨志和李俊的水师从长江东西夹击。宋军……顾此失彼。”
“那王庆……”
“王庆打庐州,至少要损失一半兵力,”朱武淡淡道,“等他打完了,咱们再‘不小心’把他要起兵的消息,泄露给宋军。到时候……宋军自然会收拾他。”
够狠!
时迁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答应他的荆湖三府……”
“给他啊,”朱武转身,眼中闪过冷光,“等他死了,再收回来。这叫……物归原主。”
时迁竖起大拇指:“高!军师实在是高!”
朱武摇摇头,没说话。
他看着滔滔江水,心中却想起林冲的话:
“这天下,不需要那么多王。”
是啊,一个就够了。
其他的……都是棋子。
用完了,就该收起来了。
船行很快,傍晚时分就到了江州。
朱武没下船,只是让时迁去城里快活林分号送封信。
“告诉掌柜的,”他吩咐,“下月初八之前,把庐州宋军的布防图搞到手。另外……查查王庆手下,哪些将领可以收买。”
“得嘞!”时迁接过信,像只狸猫似的溜下船,眨眼就消失在码头人群中。
朱武站在船头,看着江州城的灯火。
这座城,曾经是宋江题反诗的地方,也是梁山好汉大闹法场的地方。
现在,它安静地卧在长江边,像个熟睡的老人。
“贞娘姑娘,”他轻声说,“快了。就快了。”
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
也带着……血腥味。
---
汴梁,皇宫。
林冲正在看地图——江南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宋军据点。
鲁智深和武松站在旁边,一个啃着鸡腿,一个擦着刀。
“哥哥,”鲁智深含糊不清地说,“朱武来信了,说王庆已经签了密约,下月初八起兵。”
“嗯,”林冲头也不抬,“田虎那边呢?”
“田虎也准备好了,”武松道,“他说只要王庆一动,他就南下策应。”
“好,”林冲手指点在地图上,“庐州宋军有五万,王庆有三万。打起来,至少能牵制三天。三天时间……够杨志和李俊拿下金陵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等金陵一破,江南宋军必定大乱。到时候……方貌在杭州起兵,江南可定。”
“那王庆……”武松迟疑,“真给他荆湖三府?”
林冲笑了,笑得很冷:
“给他。等他打完了庐州,咱们再把他要起兵的消息,‘不小心’告诉宋军。宋军吃了亏,肯定会报复。到时候……王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鲁智深咧嘴:“哥哥这招……借刀杀人,妙啊!”
“不是借刀杀人,”林冲摇头,“是……废物利用。”
王庆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但直接杀了,又显得不仁义。
不如让他死得“壮烈”一点——死在宋军手里,还能博个“为义战死”的好名声。
多好。
“哥哥,”武松忽然问,“高俅那边……什么时候处置?”
林冲眼神一冷:“十月初三。贞娘忌日。”
还有……一个多月。
快了。
“鲁大哥,”他看向鲁智深,“刑场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鲁智深拍胸脯,“就在应天府广场,搭了三丈高的台子,全城百姓都能看见!到时候,洒家亲自监斩!”
“好,”林冲点头,“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着——祸国殃民者,是什么下场。”
他说得很平静,但鲁智深和武松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十八年的仇,终于要报了。
“对了,”林冲忽然想起什么,“方貌那边……有消息吗?”
“有,”武松道,“他派人来了,说是……想亲自见陛下,谈谈结盟的事。”
“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
林冲沉思片刻:“等他来了,带他来见我。江南……是该收尾了。”
“是。”
两人退下后,林冲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汴梁移到江南,又从江南移到淮西,最后停在应天府。
那里,将是高俅的葬身之地。
也是……贞娘沉冤得雪之地。
“贞娘,”他轻声说,“再等等。等江南平定,等四方归附,等……十月初三。”
风吹动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
像鬼火,也像希望。
---
两天后,江州码头。
朱武的船正要继续东下,忽然看见一队快船从西边驶来——打的是江南的旗号,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面容与方腊有七分相似。
“是方貌,”时迁眼尖,“方腊的弟弟,现在江南的掌权人。”
朱武眼睛一亮:“来得正好。”
他吩咐船夫停船,等方貌的船靠过来。
两船相接,方貌跳上朱武的船,拱手道:“可是朱武军师?”
“正是,”朱武还礼,“方将军这是……去汴梁?”
“正是,”方貌神色凝重,“江南危急,特来向齐王陛下求援。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军师,真是天意。”
“江南怎么了?”
“宋军反扑了,”方貌苦笑,“家兄战死后,江南群龙无首。宋军趁机集结十万大军,围攻杭州。在下……撑不了几天了。”
朱武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
方貌主动求援,比他们去谈,容易多了。
“方将军莫急,”他拉方貌进舱,“坐下慢慢说。江南之事……陛下已有安排。”
舱门关上。
一场新的谈判,开始了。
而这场谈判的结果,将决定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