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楚王府。
第二天一早,王庆就把朱武又请来了——不是反悔,是想再“深入谈谈”。
这回书房里没摆地图,摆了一桌酒席。淮西名菜摆了满桌:清炖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平桥豆腐……还有一坛二十年陈的“淮上春”。
“军师请,”王庆亲自给朱武斟酒,“昨日仓促,未尽地主之谊。今日咱们边吃边聊。”
朱武也不推辞,举杯:“谢楚王盛情。”
三杯酒下肚,气氛缓和不少。
王庆这才试探着开口:“军师昨日说……荆湖三府,陛下已有安排?”
“正是,”朱武夹了块长鱼,细细品尝,“方貌虽降,但江南未定。陛下有意让方貌镇守江南,牵制宋廷残军。荆湖之地……暂不轻动。”
这话半真半假——林冲确实打算用方貌,但荆湖三府,其实是留着下一步收拾王庆用的。不过现在不能说。
王庆眼珠一转:“那……若本王助陛下平定江南,荆湖三府……可否……”
他想讨价还价。
朱武笑了,放下筷子:“楚王,淮西六府,还不够吗?”
“够是够,”王庆搓着手,“但谁嫌地盘大呢?再说了,荆湖离淮西近,若归了别人,本王……睡不安稳啊。”
这是实话。
荆湖三府就像淮西的后背,要是被旁人占了,淮西就门户洞开。
朱武沉吟片刻,忽然问:“楚王可知,陛下志向?”
“这……”
“陛下要的,是天下太平,”朱武正色道,“河北、中原,已归大齐。江南、川蜀,指日可待。至于淮西、荆湖……本是王公之地,陛下无意强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主有言——待天下一统,当裂土封疆,酬谢功臣。淮西、荆湖,自是一体。届时楚王坐拥九府之地,南控长江,北望中原,何等威风?”
这话像一块肥肉,吊在王庆眼前。
裂土封疆?九府之地?
王庆心跳加速:“陛下……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朱武举杯,“陛下还说,楚王若忠心辅佐,将来……未尝不能封王。”
封王?!
比“楚王”这个自封的更进一步?!
王庆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军师……此话当真?”
“武岂敢妄言?”朱武微笑,“不过……这得看楚王的表现。”
“怎么表现?”
“眼下就有一桩大事,”朱武身体前倾,“宋廷虽亡,但残军犹在。陛下欲一举平定江南,需楚王相助。”
王庆心头一紧:“怎么助?”
“很简单,”朱武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陛下的亲笔信——请楚王在淮西起兵,牵制宋军。待陛下平定江南,楚王便是首功。届时别说荆湖三府,就是再加封赏,也不在话下。”
他把信推给王庆。
王庆接过,手在抖。
信确实是林冲的笔迹——朱武模仿的,但王庆看不出来。内容很简单:约定时间,同时起兵,南北夹击。
“这……”王庆犹豫,“本王若起兵,淮西空虚,万一……”
“楚王放心,”朱武打断他,“陛下已命田虎在河北策应。若宋军敢攻淮西,田虎便南下救援。另外……方貌在江南,也会配合。”
一张大网,已经织好。
王庆盯着信看了许久,忽然问:“军师,你说实话……陛下真会兑现诺言?”
朱武笑了,笑得很诚恳:
“楚王,陛下是什么人?是贞娘的丈夫,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是凭一己之力打下半个天下的英雄。这样的人,会失信于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况且……楚王想想,陛下若真要取淮西,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十万大军压境,楚王能挡几天?陛下之所以不用兵,是因为看重楚王,是因为……想给天下人看看,跟着大齐,有肉吃。”
这话戳中了王庆的心窝。
是啊,林冲真要打他,用得着又是送礼又是画饼吗?
直接打就是了。
看来……林冲是真想收服他,不是想灭他。
王庆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他一拍桌子,“本王干了!什么时候起兵?”
“下月初八,”朱武眼中闪过精光,“陛下在江南动手,楚王在淮西起兵。记住——声势要大,但不必死战。牵制住宋军即可。”
“明白!”
王庆激动得脸都红了。
下月初八……还有半个月。
够他准备了。
“军师,”他端起酒杯,“本王敬你一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楚王客气,”朱武举杯,“武也敬楚王——愿楚王前程似锦,愿大齐江山永固。”
两人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王庆心里滚烫。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拥九府、封王拜相的未来了。
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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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朱武告辞。
王庆亲自送到府门口,还非要塞给他两车礼物——茶叶、丝绸、药材,堆得满满的。
“军师,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那武就却之不恭了。”
马车驶出寿春城时,时迁从车底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军师,王庆那傻蛋,真信了?”
“信了,”朱武闭目养神,“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可咱们真要给他荆湖三府?”
“给啊,”朱武睁开眼,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等他死了,再收回来。”
时迁一愣,随即明白了——画饼嘛,看看就行,别当真。
“那田虎那边……”
“田虎更简单,”朱武笑了,“他已经被打怕了,现在陛下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策应淮西,他只会更卖力——因为他怕陛下觉得他没用。”
够腹黑。
时迁竖起大拇指:“军师,您这算计……真是绝了。”
朱武没接话,只是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
秋收已过,田里堆着稻草垛,百姓在忙碌。
“时迁兄弟,”他忽然问,“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太平?”
时迁挠挠头:“等……等陛下当了皇帝,杀了高俅,平了四方,就太平了吧?”
“是啊,”朱武轻声道,“就快了。”
马车一路向北。
车厢里,朱武开始写第二封信——不是给林冲的,是给田虎的。
“田将军钧鉴:王庆已应,下月初八起兵。请将军整饬兵马,随时待命。若宋军攻淮西,将军当速救之。陛下有言——此战若成,将军之功,当封侯……”
写得很漂亮,但核心就一个意思:好好干活,有赏。
写完,用火漆封好。
“时迁,派人送去真定。”
“得嘞!”
时迁接过信,像只狸猫似的跳下马车,眨眼就不见了。
朱武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累了。
这一个月,从汴梁到真定,从真定到寿春,跑了上千里路,说了无数句话,算计了无数人心。
但值得。
因为……贞娘的仇,就快报了。
因为……这天下,就快太平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穷书生时,最大的梦想是考取功名,治国平天下。
后来落榜了,心灰意冷,上了少华山当军师。
再后来遇到林冲,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考取功名,而是打下功名。
现在,这条路……快走到头了。
马车颠簸,朱武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贞娘站在一片花海中,对他笑。
笑得很温柔。
像春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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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皇宫。
林冲正在看朱武送回来的第一封信——关于王庆同意归附、愿意起兵的内容。
“陛下,”鲁智深在旁边咧嘴笑,“朱武这厮,真能忽悠!王庆那老狐狸,居然信了?”
“不是朱武能忽悠,”林冲放下信,淡淡道,“是王庆……太想信了。”
人就是这样——当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一条可能是活路,哪怕活路上有陷阱,也会闭着眼睛往前走。
“那咱们真按计划来?”武松问。
“嗯,”林冲点头,“下月初八,江南、淮西同时动手。杨志的水师从长江东进,李俊的水师从鄱阳湖西出,方貌在江南策应,王庆在淮西牵制。四路并进,一举平定江南。”
“那宋廷残军……”
“宋廷?”林冲笑了,“赵佶在画画,张邦昌在养老,剩下的……树倒猢狲散,不成气候。”
他说得很轻松,但武松知道——为了这一天,林冲准备了十年。
从被陷害,到家破人亡,到落草梁山,到另立二龙山,到今天坐拥半壁江山。
每一步,都是血泪。
“哥哥,”鲁智深忽然问,“高俅那老贼……什么时候处置?”
林冲眼神一冷:“等江南平定,等四方归附,等……贞娘忌日。”
贞娘的忌日,是十月初三。
还有……一个多月。
“到时候,”林冲握紧拳头,“我要在应天府,当着天下人的面,送他上路。”
声音很轻,但杀气凛然。
鲁智深和武松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这一刻,林冲等了太久。
久到……快要成为执念。
“好了,”林冲起身,“去准备吧。下月初八……该收网了。”
“是!”
两人退下后,林冲独自走到殿外。
秋阳高照,照在宫殿的金瓦上,闪闪发光。
很美。
但贞娘看不到了。
“贞娘,”他轻声说,“再等等。就快了。”
风吹过,吹动了殿角的铜铃。
叮当作响。
像哭泣,也像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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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府,田虎收到了朱武的信。
他看完,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有用。”
他怕的是什么?怕林冲觉得他没用了,一脚踢开。
现在有任务了,就好。
“卞祥!”他喊,“整军!备战!”
“大哥,打谁?”
“不打谁,准备着,”田虎把信收好,“下月初八,可能有仗打。记住——这次是帮齐军打,不是帮自己打。都给我打起精神!别给老子丢脸!”
“是!”
卞祥退下后,田虎坐在椅子上,摸着那封朱武的信,心里踏实了。
有用就好。
有用,就能活。
就能……继续当这个河北节度使。
至于将来?
将来再说吧。
他看向窗外,秋风萧瑟。
冬天快来了。
但春天……也不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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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城,王庆正在调兵遣将。
五万兵马,他留了两万守家,三万准备出征。
“李助,”他吩咐,“你去准备粮草,够三万大军吃一个月的。”
“大王真要打?”李助迟疑。
“打!”王庆意气风发,“不打,怎么立功?怎么要荆湖三府?怎么封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凯旋归来的样子了。
美啊。
“可是……”李助还想劝。
“别可是了!”王庆摆手,“快去准备!下月初八……老子要让林冲看看,淮西儿郎的厉害!”
李助无奈,只好退下。
王庆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满树黄叶,心中豪情万丈。
乱世出英雄。
他王庆,也要当一回英雄了。
至于这英雄能当多久?
他没想。
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