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可声还在响。
一万三千人的,一层叠着一层,像退不下去的潮。台上七个人还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要先松手的意思。
明知道今晚的节目单,早就没有下一项了,可是没有人愿意起身离场——好像只要不走,这一晚就还能再长一点。
主持人就是踩着这声浪,重新走上台的。
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被欢呼托着往上飞。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没听够,说实话,站在这个位置上,我也没看够。
看台上炸开一片笑,夹着此起彼伏的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首,喊声像火星子一样,噼里啪啦引燃了一整片。
但是,主持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今晚的最终演出,还真的剩下最后一首歌。
声浪猛地拔高了一截。
它不在节目单上,因为它是留给今晚的收尾——由今晚登过台的,所有的人,一起送给大家!
侧台的通道里,脚步声先响了。
poppinparty其余三人小跑着冲上来,香澄跑在最前面,挥着手朝看台打招呼,多惠和里美跟在后面笑着,朝另一侧的通道挥手——
那条通道里,RAS也来了。瑞依抱着贝斯走在最前面,六花背着吉他晃着肩膀,益木把手里的鼓棒敲了个花,令王那和知由并肩跟在后面。知由的dJ台上,指示灯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某种预告。
再然后,是Roselia。
友希那、纱夜、莉莎从台上直接走向了自己的位置,亚子和磷子从侧台登台,五个人一站定,看台上又是一轮尖叫。
十五个人。
poppinparty的五人,RAS的五人,Roselia的五人。
今晚在武道馆点过火的三个乐队,全部站上了同一方舞台。
大屏幕扫过每一张脸。
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调音,有人朝镜头做鬼脸,有人抿着嘴深呼吸。
一万三千人看着这十五张脸,欢呼就没停过。
台上的乐器重新归位,调音师小跑着检查线路。主持人退到场边,把话筒让了出来。
香澄接过了它。
她站在舞台的正中央,环视了一圈这座场馆。大屏幕把她的笑放大到整个穹顶之下。
今晚的最后,这一首——
她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把歌名念了出来。
《梦を撃ち抜く瞬间に!》——在击中梦想的那个瞬间!
一万三千人的欢呼,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砸向舞台。
前奏亮起来了。
是那种一听就会跟着晃的旋律,鼓点踩得又稳又轻快,像谁在心口上跳了一下,又一下。
【梦想实现的那一刻,你在思考着什么呢?】
香澄的声音先出来。亮,暖,直冲冲的,带着她一贯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lalala~lalala~】
【我们嬉戏打闹 一直追逐】
【闪着微光的梦想碎片】
【将它们一一拾起 拼接相连】
【便是照亮我们的明星璀璨】
popipa的音色,一直是这样的。
像面包店下午出炉的香气,像放学路上被夕阳晒暖的坡道。台下有人举着应援毛巾开始摇,一片一片的,慢慢连成了海。
导播的镜头切过看台。有穿着校服来的女孩子,肩膀上还背着书包,大概是一考完试就直奔了武道馆;有互相搀着的老夫妻,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还有弹幕一样的手机灯,一点一点,亮成了星河的倒影。
【怀拥闪亮的回忆】
【步履向前的你 背影缥缈 扣人心弦】
【所以——】
新的声部叠了上来。友希那的声音从侧面切进来,凛冽,清亮,像月光落在刀刃上。
【胜过他人 我愿一直与你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 大家一起歌唱吧(准备!)】
【我已经急不可待】
【seno!】
【在蓝天下高歌Yes!banG dream!(曾经的梦)】
副歌炸开的一瞬,RAS全员的声音也压了上来。瑞依的声线裹着火,把这段旋律烧出了一圈滚烫的边。
知由的电子音色在底下翻涌,像浪头一层推着一层,今晚的武道馆,被她们点了第二把火。
【是随风摇曳的勇气之歌(早已实现)】
【奏响与你相连的旋律 走向我们约定的那片天地】
台下的合唱声,就是从这一句开始冒头的。
先是内场零星的几句,然后是看台。
第一次听这首歌的人,居然也在跟着哼,哼不准调,就跟着喊,喊着喊着,居然也喊成了一片。
【lalala~lalala~】
间奏滑过去。舞台上的灯光换了个色,从暖金转成幽蓝,像夜幕落了下来。
【空无一物的画布 我们提笔描绘】
【大家的誓言 大家的梦】
【形态各异 色彩斑斓 散乱零落】
【仿佛间变成了一幅彩画】
Roselia的美,在这种全员合唱里也没有让出半分。
磷子的键盘铺开一层薄雾似的光,亚子的鼓在底下收着走,每一下都踩在整片声浪的呼吸上。
【轻轻抹去溢出之情】
【能与大家一起动身前行 骄傲不已】
【所以呀——】
【大家一起唱(还有你~)】
【大家一起演奏(一起来~)】
【大家一起高呼吧(从现在开始)】
【我是如此地深爱着一切——】
还有你——
香澄唱这一句的时候,把话筒朝台下一递。
一万三千人,接住了。
【「我喜欢你!」】
整座武道馆,跟着喊了出来。
第二遍副歌,领唱的位置换了人。
瑞依抱着贝斯,往前站了一步。知由的采样垫在底下铺开,益木的鼓点加了半分力,RAS的声场一出来,整个场子的温度都往上蹿了一截。
【我愿深情高歌Yes!banG dream!(当下的梦)】
【是将情感全部解放 所向披靡之歌(已经成真)】
【我的心颤动不已】
【自梦想相遇 一如既往】
【lalala~lalala~】
第二遍的lalala,全场的音量翻了一倍。
一万三千人。有跟着喊的,有跟着唱的,有举着荧光棒画圈圈的,有搂着旁边素不相识的同伴又蹦又跳的。今晚在这里的所有人,不管会不会唱歌,此刻都在同一首歌里。
朝斗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忽然想起一年前。
那时候他刚接过SpAcE的钥匙,站在那面贴满旧海报的墙前面,都筑诗船前辈坐在轮椅上,说,往后这里就是你的了。
一年。
这一年里,他在our path的台下看过几百支乐队,看着她们排练,看着她们演出,看着她们在吧台边吵吵嚷嚷地讨论下一首歌。
有拿了第一的,也有一场只卖出七张票的。
然后今晚,她们全部站到了这里。
他把舞台还给了她们。
或者说,还给了未来。
这样的夜晚,往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每一年都会有新的乐队,从那些小小的场子里,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站在门口,把灯留着。
【编织着只言片语 似将满溢】
【努力奋斗的你 身姿翩翩 动人心魄】
【所以——】
【我愿与子偕行于远方 无论何处】
【无论几度演奏旋律 放声歌唱!(飞向前方)】
【打开通向未来的门扉】
三道主唱的声音,在最后一段之前,拧成了一股。
香澄的暖,瑞依的烈,友希那的凛,三种颜色搅在一起,居然谁也没有盖过谁。
【seno!】
【如果在梦中高歌Yes!banG dream!(未来之梦)】
【是继续前行 歌颂未来的明日之歌(定将达成)】
【奏响赠予你的旋律 在我们约定的那片天地…】
最高点上,全场的声浪冲到了顶。一万三千人起立,鼓掌,跺脚,地板被踩得发闷地响,场馆的穹顶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台上十五个人,隔着灯光彼此对望,笑着,把最后一个音送了出去。
【lalala~lalala… lalala~lalala…】
歌声落下去。
灯光亮起来了。
bangdream大赛第一季,最终演出,落幕。
主持人走上台,说了什么明年再会,台下的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具体说了什么,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十五个人朝着四面看台,深深鞠躬。香澄直起身,忽然朝侧幕这边招手。
朝斗——!
朝斗一愣。
上来啊!
台上的十四个人也跟着招手,日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推着他往光里走。朝斗被推着,走上了那片亮得晃眼的舞台,十五个人的手臂搭上他的肩,把他也圈进了谢幕的队形里。
一万三千人的欢呼里,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混在一整片声浪里,一声,又一声。
他把这一幕记下来。
超忆症的好处是,这一幕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朝台下挥了挥手,和大家一起,深深弯下腰去。
后台的通道里,姑娘们卸了妆,抱着各自的乐器说笑。有人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有人还在哼方才的副歌。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收着线材,谁也没催谁。
这个夜晚,就这样慢慢慢慢地,走向了尾声。
演出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冬夜的九段下,人流顺着北之丸公园的方向慢慢淌。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混着路边关东煮摊子的热气,飘在路灯底下。
大家说笑着往外走,香澄还在比划刚才那段副歌,多惠笑着拆她的台,里美在中间打圆场。
三团的姑娘们混在一起,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瑞依和友希那走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复盘刚才那段合唱,谁进早了半拍,谁托住了谁的尾音,聊到兴起,连比划带哼唱。
令王那和磷子聊键盘,聊得头凑着头。亚子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先是蹦到香澄身边,又瞬移到益木旁边。
一年前,这些乐队的名字还只散落在东京街头各处。今晚过后,她们的名字,会被写进同一份冠军名册里,被往后无数玩乐队的小孩,一遍一遍地念起。
走到公园边上的时候,天上忽然炸开了一朵花。
砰。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又一朵。金色的,在天上散开来,散成一片缓缓坠落的星屑。再一朵,红色的,接着是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点亮了又熄灭,熄灭了又点亮。
大赛的闭幕烟花。
有人小声地了一下。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呼出的白气还在一团一团地冒,可是没有人在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天上开开谢谢的花。
纱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朝斗身边。
话说,她仰着头,声音很轻,第一次见朝斗你的时候,你是逃出来专门看烟火大会的吧。
朝斗点点头。
“我一直有点好奇,纱夜偏过头看他,那时候的你,是逃出来的吧,到底为什么那么想看烟花呢?
是啊。
为什么呢。
朝斗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烟花。超忆症的他,记忆翻起来是不要成本的——更早,比那次烟火大会还要早很多年,也是这样的冬夜,一个小小的孩子扒着围墙上的窗,看着远处别人家的烟花,看得挪不开眼。
那时候他住在那间灰白色的房间里。每一天都一样,每一面墙都一样。整个世界里,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就是窗外那一小截天空。
烟花升起来的时候,那一小截天空,会开花。
那一点点对烟花的渴望,大概就是那时候的他,仅有的、活着的证据。
他想起另一片花海。金色的夕光,赤着脚的女孩,被风吹起来的花瓣。女孩从花丛里直直地站起来,花瓣碎了一身,笑得像刚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在这片花海里,找彼此认为最美丽的花,找完以后,交换,把最美的花给对方!
他记得那个约定。记得自己一朵一朵地看过去,红的很红,黄的很黄,紫的白的橙的粉的,每一种都很纯粹,纯粹到没有一朵让他觉得就是这朵。
记得他拨开一丛又一丛花,找了很远很远。
然后,黑色的西装出现在花丛里。
朝斗少爷,该回去了。
他记得自己回头看向花海的方向,记得车门关上时那声闷响。
记得后视镜里,那片金色一点一点缩小,缩成一个再也够不着的光斑。
那朵最美的花,他到现在都没有送出去。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再也没能碰到过那样一朵花。那些花儿开在门外,开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可是烟花——烟花是开在天上的花啊。砰的一声,一朵巨大的、亮得过分的花,就在他那一小截天空里开了。
开一下,谢了。
明年,还会再开。年年都会开。谁也拦不住。
后来他遇回了那个女孩,也重回了那片花海。可那年冬夜里,扒着窗户的小孩,和那朵没送出去的花,他一直记得。
大概因为,朝斗开口,声音混在烟花的闷响里,烟花很像花吧。
纱夜愣了一下。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约好,朝斗看着天上,要找一朵自己觉得最美丽的花,送给对方。
纱夜安静地听着,没有问是谁。
后来我没有找到,就先……失约了。他顿了顿,所以后来,每次看到烟花,我都会想,那也是花,天上开了好多好多花,哪一朵是最美的呢。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银白色,散成一整片垂落的柳条。
它们开一下就谢了。纱夜轻声说。
朝斗看着那片缓缓坠落的银色,但是谢了,我们却会感觉开心,因为明年还会再开,年年都会开,一年开的比一年兴盛!
这样啊。纱夜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
她只是把手揣回大衣口袋里,和朝斗并排站着,一起看完了最后一朵烟花。
有些故事的主角是谁,纱夜大概猜得到。但今晚不适合问那些。
今晚,看烟花就好。
最后一声烟花的余韵散尽,人群重新动了起来。
朝斗。
一道声音,从侧面叫住了他。
朝斗回头,一愣。
一道飒爽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面前。黑色的西装,笔挺的站姿,夜里也遮不住的干练。
鹰。
朝斗对她太熟了。
这一年里,弦卷家的护卫,帮他派过车,查过人,深夜里打过电话。
弦卷家的黑衣人,朝斗见过不下一百个。同样的一身黑,同样的寡言,同样的礼数周全。
可不知道为什么,朝斗一直觉得鹰跟其他人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也许别的黑衣人说为您效劳是职业素养,而鹰说的时候,是真的在效劳。
大概,就是这么个区别吧。又或者,连这个区别,也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鹰,这种时候,朝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散场的人流,你怎么在这儿,心呢?
心大小姐今晚有家人陪着,她刚看完你们的演出,很高兴。鹰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她居然,迟疑了。
朝斗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见她这副样子。像有一句话在嘴边滚了很多圈,滚到今天,终于滚到了舌尖。
朝斗,她说,跟我来一趟吧。
去哪儿?
有个人,想见你。鹰看着他,现在,就在今晚。
朝斗看着她。
要是换了别的黑衣人这么说,他大概要先问清楚来路,可对面是鹰。
朝斗沉默了两秒,点头。
他回过身,跟大家交代。也不必多解释——一位老朋友,托人来接我,我先走一步。
日菜了一声,想跟,被莉莎笑着拦腰捞了回去。友希那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纱夜走过来,替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路上小心。
朝斗跟着鹰,走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