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草场。
高适带队退军。
然而如此大的动作,自然瞒不住契丹人的海东青。
“队正,怎么办?”阿史那的声音在朔风中显得格外干涩。
高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打量着那支契丹骑兵的阵型。
三四十骑,高适咬着牙下马。
见队正下马,其余人也下马持盾防御。
风雪中,契丹骑兵嚎叫着突袭。
一番苦战,直到契丹人只剩下十骑才退去。
高适一队马队,仅剩四人。
——
唐军大营外,四人相互搀扶着,走了半月才到。
“什么人!”
寨墙上的哨兵忽然绷直了身子,手中的弩机指向营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雪地里,四个人影正蹒跚着朝营门走来。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用一杆长枪当拐杖,每一步都陷进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互相搀扶着。
其中一个的右臂用破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子。
四个人身上都裹着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契丹皮袍。
袍子破破烂烂,露出底下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唐军甲胄。
脸上全是冻疮和血痂,嘴唇皲裂,眼眶凹陷,若不是还在动,简直像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死人。
“站住!再往前放箭了!”哨兵扯着嗓子喊道。
最前头那人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冻得几乎失去人色的脸。
从怀里摸出一块兵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举起来朝寨墙上晃了晃。
“幽州右营……斥候马队队正……高适。”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石里挤出来的,“奉命……侦察契丹主力……归营。”
寨墙上的哨兵愣住了。
高适?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四个月前,有一支二十六骑的马队从这里出了营门,说是去野狼沟袭扰契丹人的马场。
那一仗打得漂亮,烧了契丹人的草料,惊了他们的战马,全营都传遍了。
可从那以后,那支马队就再也没回来过。
营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折在草原上了。
“开门。”高适说,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哨兵回过神来,扯着嗓子朝营门下方喊:“开门!快开门!是自己人!”
营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道缝,高适迈过门槛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阿史那从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腰带,把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队正,到了。”阿史那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咱们到家了。”
高适撑着长枪站直了身子,抬头望了一眼营中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帅旗。
他没有说话,只是拖着那条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左腿,一步一步往帅帐的方向走。
帅帐里,歌舞升平。
张守珪放肆大笑、饮酒,六名舞姬跳得妖艳。
高适站在帅帐门口,左手撑着那杆当拐杖的长枪,蹙眉低声说:“走。”
……
军营外一处。
大雪纷飞。
高适与其余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他盯着放在膝盖上的军旗,怔怔出神。
阿史那一把将军旗拿过,丢入火堆:“高三十五,蓟州军,不是你待的地方。”
高适没有伸手去拦。
火舌舔上那面残破的军旗,焦黑的边角卷起来,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被朔风一卷,散入漫天大雪之中。
他望着那团火,望着火中消失的“唐”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是夜,他放下军服。
带着马、兵器,出营时回头看了一眼,调转马头一言不发离开。
……
“他走了?”张守珪问。
“走了。”郭知运进帐在案角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面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军旗残片,搁在案上。
焦黑的布片蜷曲着,依稀还能辨认出半个“唐”字的笔画。
“他把这个烧了,放下军服,带着马和兵器,出营走了。”
张守珪低头看着那半截烧焦的军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郭知运在说什么。
高适带着二十六骑深入契丹腹地,野狼沟烧马场、小河南岸收殓袍泽、风雪里拖着残兵走半月回营。
他推开营门的那一刻,看见的是什么?
是帅帐里歌舞升平,是主帅搂着舞姬喝酒。
“我去追他。”张守珪抓起案上的马鞭,转身便往帐外走。
“站住。”郭知运没起身,只是淡淡地开口,“你追上了,跟他说什么?
你若将高适追回来,那我们何必演这一出?”
——
营州。
卢凌风到任的第三天,便把许钦湍的案子查了个底朝天。
不是他本事有多大,是许钦湍压根没怎么藏。
营州都督府的书房里翻出了他与契丹往来的书信,藏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用油纸裹了三层。
信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许钦湍不光是倒卖军粮。
他还把营州城的换防时间、粮仓位置、守军兵力分布,一五一十全写给了可突干。
“他疯了。”卢凌风把信搁在案上,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新任营州都督薛环。
薛环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摇了摇头,“他是觉得朝廷不会赢了。
营州被围了大半年,援军迟迟不到,城里的粮草一天天见底。
他大概是觉得,与其城破之后被契丹人屠城,不如先跟可突干做个交易,好歹能保住自己的命。”
“保住自己的命,拿全城两万百姓的命做筹码?”卢凌风冷笑一声。
“许钦湍的家眷已经在押往长安的路上了。
圣人说了,营州城里通敌的官员,一个不留,全斩。
首级悬于北门,祭奠死难将士。”
薛环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城防舆图前。
舆图是旧的,许钦湍在上面画的标记还没擦掉。
城墙的几处薄弱点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小字标注着“此处宜补”四个字。
字迹工整,一笔不苟,仿佛写下这些字的人真的很在乎这座城。
“这世上有些事,”薛环伸手将那几处标记一一抹去,“不是写了就能算数的。
许钦湍写了‘此处宜补’,可他没有补。
我倒要看看,可突干能不能从我手里啃下这座城。”
……
契丹牙帐。
可突干盘腿坐在狼皮褥子上,面前的羊皮地图摊开了一整张。
地图是抢来的,上面还沾着唐军校尉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点。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皮袍的老者弯腰走了进来。
他是可突干的军师,叫阿保机。
不是后来建立辽国那个,只是同名。
契丹人取名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撞名是常事。
这个阿保机是迭剌部的一个老萨满。
年轻时在营州待过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对大唐的官制民情了如指掌。
“大汗,许钦湍被抓了。”阿保机在火盆边坐下,伸出两只干枯的手在火上烤着。
“唐廷派了个新都督,叫薛环。听说才二十出头,是卢凌风的徒弟。”
“二十出头?”可突干嗤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马奶酒灌了一大口。
“李隆基是没人可用了?派个毛头小子来守营州?”
“大汗不可轻敌。”阿保机从怀中摸出一封羊皮信,递过去。
“这是凉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去年冬天凉州被围,守城的唐军里就有薛环。
他带的队伍在城头上扛了六十三天,吐蕃人攻上来了三次,被他打下去三次。
凉州解围之后,他是活着从城头上下来的三个人之一。”
可突干放下酒碗,接过羊皮信扫了一眼。
信上写的不是契丹文,是突厥文,是潜伏在凉州的细作辗转送回来的。
可突干认识突厥文,但读得吃力,看了几行便不耐烦地丢给阿保机:“念。”
阿保机接过信,念道:“薛环,朔方军别将。
凉州围城之战,亲率三百死士守北城。
吐蕃破城之日,环持陌刀立城垛,身中两箭不退。
其部三百人,幸存者三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
可突干把玩着手里的银酒杯,没有说话。
三百人打得只剩三个,还站在城垛上不退。
这种人不是疯子,就是铁了心要跟你玩命的人。
不管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许钦湍被抓,咱们在营州城里的眼线就断了。”
可突干放下酒杯,靠在身后的狼皮堆上,“新来的薛环是个硬茬子,张守珪又缩在幽州城里不出来。
阿保机,你说下一步怎么打?”
阿保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缓缓划过。
他的指尖从营州往南,越过白狼水,停在幽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大汗,张守珪缩在幽州城里不出来,不是因为他怕打,是因为郭知运不让他打。
郭知运这个人,老成持重,打的是消耗战的主意。
他想把咱们耗到粮尽马瘦,再一举击破。”
“他耗得起,我可耗不起。”可突干冷哼一声,“那五万石粮食撑不了多久了。
突厥人那边又催着还马,毗伽可汗派了使者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若是三千匹战马打了水漂,往后就别想再从突厥借一根马毛。”
阿保机微微一笑,干枯的手指从幽州往东移,落在蓟州的位置上:
“所以,大汗不必去打幽州。
幽州城池坚固,张守珪和郭知运又铁了心要耗到底,硬啃是啃不下来的。
可蓟州不一样。”
可突干的眼睛眯了起来。
蓟州在幽州以东,是河北道与安东都护府之间的粮草转运枢纽。
蓟州的守军不过三千,城墙也比幽州矮了一大截。
若拿下蓟州,幽州的粮道便断了,张守珪就算想耗也耗不下去了。
“蓟州。”可突干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又碾,忽然拍案而起。
“传令!命左翼万夫长率本部骑兵,明日五更出发,绕过幽州,直扑蓟州。
告诉将士们,蓟州城里有的是粮食和布帛,打下来,人人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