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沉吟片刻答道:“吏部考功司郎中韩休。
去岁考核京畿道官吏时查出三起冒领军功的案子,得罪了不少人。
此人刚直不阿,堪为营州别驾。”
“韩休?”
李隆基的眉头拧了一下,“就是那个在朝堂上跟朕争了半个时辰、说朕不该在千秋节多花三千贯买彩灯的那个?”
“正是。”张九龄面色不改。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行。
他敢跟朕争,就敢跟契丹人争。
让他去营州管粮草,朕放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营州司马呢?”
裴耀卿拱手道:“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李适之,熟稔边务,通契丹、奚族文字,可为营州司马。”
李适之是宗室旁支,论辈分算李隆基的远房堂弟。
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但胜在老实肯干,在兵部抄了十年文书,从没出过纰漏。
“准。”李隆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传旨:朔方军别将薛环,擢营州都督,加明威将军衔,节制营州诸军事。
吏部考功司郎中韩休,迁营州别驾,主管粮草转运、民政刑名。
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李适之,迁营州司马,协办军务。
三人限旨到之日起十五日内赴任,不得有误。”
张九龄飞快地在笏板上记下旨意,又抬起头来:“圣人,许钦湍的案子,派谁去查?”
李隆基看了冯仁一眼。
冯仁道:“刑部尚书苏无名走不开,金吾卫大将军卢凌风可以。
他跟苏无名待过,且苏无名代狄仁杰首推,也算是半个狄阁老弟子,查案是本色当行。
加上他又是薛环的师父,去了营州正好能帮薛环稳住局面。”
“卢凌风去查许钦湍的案子。”
李隆基一锤定音,“另传旨张守珪、郭知运:营州军粮外泄,契丹人手中多了五万石粮食。
坚壁清野之策已破,不必再等。命他们相机出击,寻敌主力决战。”
“臣等领旨。”
散朝后,冯仁没有直接回侍中府,而是拐进了政事堂。
张九龄已经在值房里拟旨了,朱笔在黄绫上写得飞快。
裴耀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户部的粮草账册,正一笔一笔地核算北征大军过冬的物资。
源乾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冯仁在源乾曜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凉茶灌了一口,开门见山:“营州的事,没完。”
源乾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冯相是说……许钦湍背后还有人?”
“不知道。”冯仁顿了顿,“冯昭!”
冯昭带着一份八百里加急进门:“诸位请看,这是前些天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张九龄拆开封套,抽出军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冯仁说:“先不说营州粮草的事情,就说这几股契丹骑兵是怎能如此精确吃掉这几个劲旅?”
裴耀卿接过军报,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一个月之内,四支斥候队被伏击,两支运粮队被劫,阵亡将士加起来超过六百人。
每次都是遭遇战,每次都是敌众我寡,每次都是唐军全军覆没。”
“这绝不是巧合。”冯昭的声音沉了几分。
“契丹人的斥候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我们每一支小队的行军路线摸得这么准。除非……”
“除非有人给他们递消息。”源乾曜接过话头。
裴耀卿放下手中的军报,“冯相的意思是……幽州都督府里有内奸?”
“不一定在都督府。”
冯仁重新坐下,“也可能是沿途的驿站、渡口的船夫、甚至是从营州逃难出来的百姓里混进了契丹的细作。
但不管是谁,这个人对我们的兵力调动和粮草转运路线知道得太清楚了。”
“若幽州都督府里真有内奸,那这个人必定身居要职。”张九龄说。
“不一定是文官。”冯昭蹙眉摇头:“可能是军中将领。
行军路线、换防时间、粮草囤积点,这些军中将校都知道。
契丹人伏击的那几支斥候队,有两支是从折冲府直接调出来的,行军路线只有折冲都尉和本营将校清楚。”
张九龄脸色沉重道:“若真是折冲都尉通敌,那就不光是被伏击的问题了。
折冲府掌管府兵名册、换防调度、军械储备。
若有人把这些东西泄露给契丹人,幽州防线的每一处薄弱点都等于摊开在可突干眼皮子底下。”
源乾曜放下茶盏,接过话头:“查折冲都尉不是小事。
折冲府是十六卫在地方的根基,一个折冲都尉管着上千府兵。
没有确凿证据就去查,闹不好会寒了边军将士的心。”
冯仁把茶碗搁在案上,“卢凌风去营州查许钦湍的案子。
正好可以借这个由头,把营州到幽州沿途的折冲府都摸一遍。
他查案是本色当行,又是金吾卫大将军,身份够分量,折冲都尉见了他不敢怠慢。”
张九龄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拟好的圣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着金吾卫大将军卢凌风,沿途暗查幽州、营州各折冲府军务调度。
若有通敌嫌疑者,就地拿下,押送长安三司会审。
他搁下笔,把圣旨捧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冯仁过目。
冯仁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周全。
不过还有一件事,张守珪和郭知运那边,得给他们透个底。
让他们知道卢凌风不光是去查营州的案子,还要暗查折冲府。
免得他们以为是朝廷不信任他们,反倒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裴耀卿说:“这事我来办。
我以户部调拨粮草的名义给张守珪去一封私信,把营州军粮外泄和斥候队遇伏的事提一提。
就说朝廷怀疑有人通敌,卢凌风此去明面上查营州,暗地里查内奸,让他心里有数,暗中配合。”
“如此甚好。”张九龄把圣旨卷好,递给一直在旁边候着的传旨宦官。
“八百里加急,送到卢凌风手上。
告诉他,营州的差事和沿途的暗查,两件事一件不许落。”
传旨宦官双手接过圣旨,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冯仁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正要往外走,源乾曜忽然叫住了他。
“冯相,还有一件事。”源乾曜放下手中的茶盏,“高适那支马队,已经深入契丹后方超过四个月了。
从野狼沟烧了可突干的战马之后,他就一直在契丹腹地打转。
前些日子又在小河南岸发现了一支被伏击的斥候队。
张守珪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是侦察契丹主力,可从那之后,他就再没传回过消息。
冯相,据我所知,高适与你与李白交谊匪浅,他若折在契丹人手里……”
“首先,我只见过高适一面。”冯仁打断他,“其次,他并非庸才,绝不会折在契丹人手里。
毕竟,他可是高侃的孙子。”
——
凉州。
“郭兄,这样打不是办法。”张守珪道。
郭知运蹙眉,“确实如此,按照以往,契丹人的粮草早就断了。
可到现在,契丹人不但粮草未断,反而多股骑兵袭扰我军。
现已折了不下十部斥候马队。”
张守珪一拳打在桌案上,怒道:“坚壁清野坚壁清野!这仗打得真他妈憋屈!”
“不是坚壁清野的错。”郭知运在舆图上指着那些圈。
“你看这些伏击点,全部集中在我们粮道和斥候的必经之路上。
契丹人不仅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派兵、派多少人,还知道他们走哪条路。”
张守珪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幽州都督府里有内鬼?”
“不一定在都督府,但一定有人给他们递消息。”
郭知运顿了顿,“我已经派人秘密排查近两个月内所有经手过军务调度的书吏和参军。
但目前还没找到确凿证据。”
两人沉默了许久。
郭知运突然道:“收缩防线,将散在外边的都收回大营驻防。
依托城池、城外大营,互做犄角,互相防范。”
张守珪反对:“把散在外面的斥候全撤回来,那咱们就成了瞎子。
可突干在草原上怎么调兵、怎么布防,咱们就全不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郭知运反问,“这几个月咱们派出去的斥候,有几个活着回来的?
高适那支马队是最后一个传回消息的,从那之后便石沉大海。
再这么撒出去,不是侦察,是送死。”
张守珪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传令兵!”
一名年轻士卒掀帘进来,抱拳行礼。
“传我将令,所有外围斥候马队即刻撤回大营。
各折冲府守军紧闭营门,加固寨墙,多设拒马、鹿角,夜间巡逻加倍。
从今日起,没有我和郭副帅的联名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郭知运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张老弟,你说可突干现在在想什么?”
张守珪冷哼一声:“他?他正搂着从石门镇抢来的粮食,盘算着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等开了春,草青马肥,他就会带着他那四万骑兵扑上来,把咱们撕成碎片。”
“未必。”郭知运放下茶碗,“他手里有五万石粮食不假,可他的兵不是铁打的。
这几个月他派小股骑兵袭扰咱们的粮道和斥候,说明他也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