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区,“老瘸腿”酒馆。
这里是王都少数还在营业的场所之一,酒馆地下有自建的简陋恒温法阵,温度勉强维持在零下五十度左右。
能来这里消费的都不是普通人——要么是有点积蓄的商人,要么是手里有特权的低阶教士,要么就是像伍德这样的骑士军官。
伍德推开厚重的、裹着兽皮的门帘,走进酒馆。
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十几张桌子旁零零散散坐着些客人,大多沉默地喝酒,偶尔低声交谈。
酒保是个独眼老人,看到伍德进来,眼神微动。
“伍德队长,稀客啊。”老人擦着杯子,“还是老样子?”
“今天要‘特供’。”伍德在吧台前坐下,压低声音。
老人擦杯子的手顿了顿。
“特供”是暗语,意思是“我需要情报”。
“最近风声紧,‘特供’缺货。”老人说,独眼扫视着酒馆内的其他人,“而且价格……很贵。”
伍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吧台上。袋子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那是他积攒了三年的薪饷,全是教廷发行的“热能币”,可以在官方渠道兑换额外的热量配额。
老人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推了回来。
“不够。”
伍德沉默片刻,摘下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制式骑士长剑,剑柄镶嵌着一小块“热能水晶”,能在战斗中为持有者提供微弱的温度保护。这是骑士身份的象征,也是教廷配发的重要装备。
“加上这个。”
老人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伍德,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酒馆后厨。
伍德跟上。
后厨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口大锅在微弱的炉火上冒着热气。
老人走到墙角,搬开一个看似固定的木桶,露出下方黑洞洞的通道。
“下去,有人会接待你。”老人说,“但伍德,我得提醒你——一旦踏进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教廷对‘叛徒’的处理手段,你比我清楚。”
伍德点头,没有犹豫,弯腰钻进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约十米,然后转向水平。
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岩石,隐约能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迹。走了约五十米后,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伍德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这是刚才老人告诉他的暗号。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约三十平米的地下室,墙壁上挂着几盏散发着稳定黄光的魔法灯,将室内温度维持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四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木桌旁,正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伍德进来,他们同时停下,警惕地望过来。
“我是‘老瘸腿’介绍来的。”伍德说,“我需要情报。”
桌旁一个身材瘦削、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仔细打量伍德,尤其在看到他左肩上那副旧制肩甲时,眼神微凝。
“永恒王时代的骑士肩甲……你是伍德?第三圣殿骑士团第七小队队长?”
“曾经是。”伍德说,“现在,我只想报仇。”
眼镜男人示意其他人继续讨论,自己走到伍德面前。
“我是‘灰鼠’,这里的负责人。你想知道什么?”
“今天下午的广播。”伍德直截了当,“关于梅耶夫和林奕的宣言,全部内容。”
灰鼠从怀中取出一枚记录水晶,激活。
林奕的声音在地下室中响起。
那些关于梅耶夫罪行的指控、关于世界即将被献祭的警告、关于永恒王真经的真正宗旨、以及最后的呼吁……
伍德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此非天灾,乃**”时,他握紧了拳头。
当听到“若尔等不甘为他人逃亡之燃料,当起身,当反抗”时,他闭上了眼睛。
当整段宣言播放完毕,地下室陷入沉默。
“这是真的吗?”伍德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梅耶夫真的在献祭整个世界,只为他自己逃跑?”
灰鼠收起水晶,点头。
“我们有内部情报证实了至少七成。热能回收站根本不是‘回收’,是活人献祭炉。王都地下深处有一座‘世界熔炉’,正在疯狂抽取整个永恒之域的基础热能。而归墟之眼……确实是一道‘门’,一道通往其他世界的‘逃生门’。”
伍德深吸一口气。
所以,母亲不是死于“违反热能管制法”。
她是死于梅耶夫的逃跑计划。
她和老约翰、和莉莉、和千千万万冻死的人一样,都只是燃料。
“那个林奕……他真的有办法阻止梅耶夫?”
“他在宣言中自称‘永恒王传承者’,持有‘平衡权柄’。”灰鼠推了推眼镜,“我们无法完全证实,但从他之前在北境的行动看——他建立了终焉王国,收容难民,对抗教廷,而且确实掌握着某种古老的力量。”
“他现在在哪?”
“根据最新情报,他正在前往王都的路上。预计最迟明天傍晚,就会抵达城外。”
伍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我能做什么?”
灰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是第三圣殿骑士团的小队长,能接触到西城区的防御部署图,对吧?”
“可以拿到。”
“梅耶夫为了集中能量维持归墟之眼,已经将王都大部分防御结界转为单向输出模式。但有几个关键节点,依然需要人力驻守。”灰鼠走到墙边,展开一幅手绘的王都地图,“西城门、热能输送管道枢纽、以及……帝门宫外围的‘圣焰屏障’控制塔。”
他指向地图上的三个标记。
“如果你能提供这三个地点的详细布防图和换岗时间,我们就能在关键时刻,为林奕打开一道缺口。”
伍德看着地图,缓缓点头。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行动的时候,我要参与。”伍德的声音冰冷,“我要亲手,杀了那些带走我母亲的净街队杂碎。”
灰鼠与他对视,片刻后,伸出手:
“成交。”
伍德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冰冷,却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另外……”伍德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包母亲发卡和父亲肩甲碎片的手帕,“如果我死了,把这些和我母亲葬在一起。她叫安娜,如果你们能找到她的……残骸。”
灰鼠郑重地接过手帕。
“我们会尽力。”
伍德转身,准备离开。
“伍德。”灰鼠突然叫住他。
伍德回头。
“谢谢你。”灰鼠说,“还有……欢迎加入‘平衡之翼’。”
伍德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走进黑暗的通道。
当他回到地面,走出“老瘸腿”酒馆时,王都的夜空依然是永恒的灰紫色。
但这一次,伍德抬起头,看向那道暗金色的裂痕。
他眼中不再是麻木和绝望。
而是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母亲,老约翰,莉莉,还有所有被献祭的人……
我会让梅耶夫,付出代价。
他紧了紧左肩上的旧制肩甲,转身走向军营的方向。
步伐坚定。
如同三百年前,那些真正为“守护与平衡”而战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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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叹息山脉出口。
林奕带领的队伍,终于走出了迷雾。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被冰封的平原。平原尽头,王都那宏伟而冰冷的轮廓,在灰紫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距离目的地,只剩最后三十里。
“休整一个时辰。”林奕下令,“检查装备,补充能量。”
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上,望向王都方向。
在平衡视界下,他能清晰地“看见”,王都上空笼罩着一层巨大的、暗金色的能量漩涡。那漩涡如同一个漏斗,将四面八方涌来的热能疯狂吸入,然后注入帝门宫上方的归墟之眼。
而在王都内部,数百个细小的“热能输送管道”如同血管般遍布全城,将最后一点温暖从平民区、从贫民窟、从每一个角落,输送到核心区,输送给那些贵族和教士。
更远处,西城区的方向,隐约能感觉到几股微弱但坚定的“火种”。
那是……反抗的意志。
正在觉醒。
“宣言起作用了。”月影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还不够。”林奕摇头,“真正的考验,在进城之后。”
他看向怀中的神钰君。
永夜圣廷的廷主依然昏迷,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艾露薇的生命之力正在缓慢修复她的永夜核心,但距离苏醒还早。
“月影,进城之后,你和艾露薇带着神钰君,直接去找‘平衡之翼’的联络点。他们会安排安全屋。”
“那您呢?”
“我要去热能输送管道枢纽。”林奕说,“梅耶夫的王都防御体系,核心是热能输送网络。只要破坏枢纽,至少能拖延他三个时辰的充能进度,为我们争取时间。”
“太危险了!那里肯定是重兵把守!”
“所以才要去。”林奕看向王都,“而且……我感觉到,那里会有人‘接应’我们。”
月影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奕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沉默。
她知道,领主已经做出了决定。
无人能更改。
一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目标明确——
王都,西城区。
以及,那场决定整个世界命运的……
最终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