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西城区,骑士团驻地“铁盾营”。
伍德卸下冰冷的铠甲,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严寒中而麻木僵硬。
他是一名骑士小队长,隶属于永恒教廷第三圣殿骑士团,负责西城区外围的巡逻任务。
今天的巡逻异常艰难。
温度又降了,街道上随处可见冻僵的尸体。有些是被遗弃的流浪者,有些则是交不起“热能贡献税”的平民。
按照教廷的最新命令,所有尸体必须集中运往“热能回收站”,但伍德和他的小队忙了一整天,也只清理了不到十分之一。
太多了。
死的人太多了。
“队长,您先回去休息吧。”副手汉斯递过来一壶勉强还没冻结的烈酒,“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伍德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劣质的烈酒烧灼着食道,带来短暂的虚假暖意。他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营房后方的家属区——作为服役超过十年的老兵,他有资格携带一名直系亲属住在军营的附属建筑里,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能保证基本的温度和食物配给。
家属区是一排低矮的石屋,每间约二十平米,住着骑士们的家眷。平日里这里还算热闹,妇女们会聚在一起缝补衣物,孩子们在有限的空间里玩耍。
但现在,每间屋子都门窗紧闭,只有烟囱里偶尔冒出的、微弱的青烟证明里面还有人活着。
伍德的家在第三间。
他走到门前,习惯性地抬手准备敲门,却突然停下。
门是虚掩着的。
一条细微的缝隙,透出屋内比外面更低的寒意。
伍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推开门。
屋内没有灯光,唯一的热源——那个小型恒温法阵已经停止运转。
核心的水晶碎裂成几块,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桌椅翻倒,简陋的家具被砸得稀烂,墙上还有几处新鲜的血迹。
母亲不在。
伍德僵硬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冲向隔壁。
隔壁住着老约翰一家,老约翰是退役的老兵,腿脚不便,妻子早逝,儿子在五年前的“边境清剿”中阵亡,只剩一个八岁的孙女莉莉与他相依为命。
伍德记得,三天前巡逻出发前,母亲还念叨着老约翰家的配给被克扣了,想从自家的口粮里省出一点送去。
他撞开隔壁的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老约翰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破毯子,整个人已经冻成了青紫色的冰雕。他怀里紧紧抱着小莉莉,女孩同样失去了生命迹象,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泪痕,泪水在脸颊上冻结成两道冰痕。
而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冻结的液体写着几个扭曲的大字:“擅自施舍温暖者,同罪。”
伍德认得那字迹。
是“净街队”的手笔。
净街队——直属红衣主教墨菲(已死)的暴力组织,负责收缴“热能贡献税”和“处理”一切“不配合分子”。
他们行事狠辣,手段残忍,是梅耶夫维持恐怖统治的爪牙之一。
伍德缓缓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老约翰冰冷的额头,手指却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
没有意义了。
人已经死了。
因为一点多余的善意,因为想分一点温暖给邻居,就因为这样,老约翰和莉莉死了,而自己的母亲……
伍德猛地站起身,冲出屋子。
他在家属区里疯狂地寻找,询问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大多数人不敢开门,只从门缝里传出颤抖的低语:“伍德队长……别找了……你母亲她……被带走了……”
“去哪了?被谁带走了?”
“净街队……上午来的……说你母亲‘非法转移热能配额’,要带回去‘审查’……”
“然后呢?!”
沉默。
长久的沉默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最角落的屋子里传出:“伍德……孩子……你母亲她……回不来了。”
伍德冲过去,砸开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住着的是玛莎婆婆,她是骑士团前任大骑士长的遗孀,因为丈夫战功卓着,得以在军营终老。
此刻,玛莎婆婆坐在唯一还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炉子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悯。
“婆婆,告诉我。”伍德的声音嘶哑,“我母亲……怎么了?”
玛莎婆婆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上午你刚去巡逻,净街队就来了。他们说你母亲‘私自将热能配额分给罪民’,违反了《热能管制法》第七十三条,要没收你家所有的取暖物品,并把你母亲带走‘接受净化’。”
“你母亲不肯,和他们争辩,说老约翰是退役老兵,莉莉只是个孩子,她们只是想帮帮他们……”
“然后呢?”伍德的手在颤抖。
“然后……他们就开始砸东西。你母亲上去阻拦,被一个净街队员推倒,头撞在桌角上……”玛莎婆婆闭上眼睛,“他们看流了血,就没再继续打,把你母亲拖走了。走之前,那个队长还说……‘这种不识大体的蠢货,正好送去热能回收站,也算是为抵御寒灾做贡献了。’”
伍德的世界,静止了。
热能回收站。
那个被称作“人间地狱”的地方。
所有冻死的尸体、交不起税的“罪民”、以及像母亲这样“违反热能管制法”的人,都会被送到那里。
教廷宣称那里能将尸体转化为“热能”,用于维持王都核心区的温度。
但伍德知道真相。
他曾奉命押送过一批“物资”去热能回收站,亲眼看见那些还活着的人被扔进巨大的熔炉。
他们在高温中惨叫、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而熔炉核心的水晶则记录下他们被“转化”的热量数值。
那不是回收。
那是献祭。
用活人的生命和灵魂,为梅耶夫的逃跑计划提供燃料。
“他们……把她送去了回收站?”伍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玛莎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头。
伍德站直身体。
他没有咆哮,没有痛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家。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恒温法阵水晶。
那是他三年前用全部积蓄买的,为了让母亲能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水晶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他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开始整理房间。
扶起翻倒的桌椅,收拾散落的物品,擦掉墙上的血迹。
动作机械而精准,如同他每天擦拭铠甲和武器。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枚已经褪色的、母亲年轻时戴过的发卡。
一本破旧的、父亲留下的骑士守则手抄本。
以及——一副肩甲。
肩甲是旧制的样式,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天平纹章。
那是永恒王时代的骑士团徽记,象征着“守护与平衡”。
父亲曾是那个时代最后的骑士之一,在梅耶夫篡位后的清洗中被处决,罪名是“忠诚于旧日暴君”。
这副肩甲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伍德拿起肩甲,用袖子擦去表面的灰尘。
天平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泛着微光。
他盯着纹章看了很久,然后将其佩戴在自己的左肩——覆盖在现有的、代表永恒教廷的荆棘太阳徽记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屋子,锁好门。
然后,他没有返回军营,而是走向西城区的深处。
那里是王都的“灰色地带”,聚集着各种不被教廷承认的地下组织、黑市商人、情报贩子,以及……反抗军的联络点。
伍德不知道反抗军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记得,就在今天下午巡逻时,他手下一个年轻骑士偷偷告诉他,听到了“奇怪的广播”,内容是关于梅耶夫的罪行和一个叫林奕的人发出的宣言。
当时伍德没在意,只当是谣言。
现在,他想知道那广播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