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对不起你,你让我进去,我给你跪下都行。”
“你跪下,你跪八百回都没用!”黄桂英使劲推门,但陈远已经挤进来半个身子了,她推不动,松了手,转身进了屋。
陈远跟了进去。
黄桂英站在屋子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通红。
地上摔了一个搪瓷盆,还有一个暖水壶,碎玻璃碴子和水流了一地。
枕头扔在门后面,被子上踩了好几个脚印。
陈远一进门,二话没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桂英姐,你打我骂我都行,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头低得快贴到地上了。
“我那天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吓懵了,我一听见外面喊保卫科的人来了,我腿就软了,我就跑了。我跑到半路上我就后悔了,我想回来找你,我又不敢,我怕你打我。”
黄桂英站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了,“你跑了就跑了,你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送进去,你知不知道我被开除了,我在百货商店干了十五年,十五年的铁饭碗,被你搅没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陈远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抓黄桂英的手,黄桂英甩开了,他又抓,这次抓住了,攥得紧紧的。
“桂英姐,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补偿你,我挣钱养你,我说到做到。”
“你拿什么养我?”黄桂英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陈远的手背上,“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一堆空盒子来骗我,你让我六十块钱一个往外卖,你知道我差点被当成诈骗犯抓进去吗?”
“我也不知道盒子里是空的啊。”
陈远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那个供货的人骗了我,他说盒子里都有表,我拿到手也没拆开看,我要是知道是空的,我就是打死我也不敢给你啊。桂英姐,你想想,我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我怎么可能害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都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滴在地上。
黄桂英看着他的样子,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陈远跪着又往前挪了一步,两只手抱住黄桂英的腿,把脸贴在她膝盖上。
“姐,我在外面,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满脑子都是你。
我就怕你想不开,我怕你出事,我今晚实在忍不住了,我骑了三十多里路从村里赶过来,我爸妈问我去哪我都没说,我就想来看看你。
你要是好好的,我转身就走,我绝对不烦你。”
他说着,真的松了手,撑着地面要站起来。
黄桂英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起来。
她蹲下来,和陈远面对面,两个人都跪在地上,面对面的,眼泪糊了一脸。
“你真的不是故意害我的?”黄桂英的声音发颤。
“我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出门被豆腐砸死。”陈远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黄桂英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搂住了陈远的脖子。
陈远也搂住了她,两个人跪在地上抱成一团,哭得呜呜咽咽的。
夏念念蹲在窗户底下,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把耳朵从破洞边移开,往地上啐了一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小平房,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黄桂英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带着撒娇的调子。
夏念念冷笑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垫在方向盘上,就着月光,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洞。
她写完,把信封揣进兜里,发动了车。
吉普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得飞快,拐了两个弯,停在了另一片居民区。
这是李方月娘家的住处,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墙不高,院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夏念念下了车,走到院门前,轻轻一推,院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她闪身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正房的灯已经灭了,东厢房还有一点微光。
她走到堂屋门口,门关着,但门缝够大。
她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抬起脚,对准门槛旁边的一把木头凳子,一脚踢了出去。
凳子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夏念念转身就跑,出了院门,躲进了对面的巷口。
堂屋的灯亮了。
李大山第一个出来,光着脚,穿着一件旧军裤,上身只套了一件背心,手里举着煤油灯。
章芬跟在他身后,披着棉袄,嘴里喊着“谁啊谁啊”。
李方国从东厢房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三个人站在堂屋门口,四处张望。
章芬低头看见地上的信封,弯腰捡起来,“这又是啥?”
李大山把煤油灯凑过去,王桂兰拆开信封,里面一张纸,她认字不多,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递给李大山。
李大山接过去,就着灯光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陈远现在在城南老街26号后院的楼房三层,跟百货商店的黄桂英搞破鞋。你们女婿,你们自己管。”
王桂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也白了。
李方国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敢做对不起方月的事情,我去把他的腿打断!”
他的怒吼响彻在黑夜里,原本还在卧室睡觉的李方月也被吵醒了,急头白脸的冲出来。
“爸妈,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大晚上的胡咧咧,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方月打着瞌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李大山拿着纸条,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说,“方月,你看看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