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米猜测，这大概是船上的最后一场宴会。
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画面一转。
眼前的光景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头等舱餐厅，取而代之的是下层普通舱。
舱室低矮逼仄，刷了油漆的船舱替代了豪华雕花木装饰，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昏黄的灯。
空气里混着机油、汗水和廉价的酒味，但这里比上面的宴会厅热闹得多。
人群挤作一团，有人敲着鼓，有人吹着手风琴，一阵欢快又粗野的爱尔兰乐声在舱里炸开。
杰克拉着露丝挤进人群中央。
露丝提着裙摆，跟着节奏转了个圈。
她脸上挂着开怀的笑容，和头等舱里那个脸上挂着僵硬笑容的贵小姐判若两人。
就连精心挽起来的头发也散下来，随着动作不停抖动。
杰克一边笑一边随着她的动作摆动，两个人在这片昏暗嘈杂的舱室里跳得忘我。
周围的乘客拍着手，把舞台让出来，男男女女在中间一起踩着简单又欢快的步伐。
秋看着台上杰克和露丝跳着踢踏舞步的一幕。
“原来她在下舱是这个样子。”
柯米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忽然顿住。
人群边缘，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正贴着舱壁站着，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看向柯米和秋这边。
是阿黛拉。
她似乎看见了两人。
柯米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下一秒，两个高大的黑西装暴徒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左一右堵在她面前。
阿黛拉神色骤紧，再顾不上这边，猛地一矮身，从两人腋下的缝隙里钻出去，一头扎进更密集的人群，转眼消失在昏暗的舱室深处。
两个暴徒脸色一沉，拨开人群紧追过去。
柯米盯着阿黛拉消失的方向，眉头缓缓拧紧。
“她刚才看见我们了。”
柯米的目光追着那两个暴徒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什么？……”秋看了看周围的人，却没有任何发现。
等两人视线再次转回去时，场景再次改变，两人已经站在了船头附近。
黄昏正盛。
太阳低垂在海平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层流动的黄金。
近处是透亮的金黄，往外漫成橘红，再远一点，大片玫瑰色的晚霞晕染了半边天穹。
晚霞投进海面，海浪被镀成碎金，一浪一浪涌来，托起粼粼的光。
甲板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暮色。
杰克一个人站在最前端，手扶着船首的栏杆。
脚下是笔直劈开海浪的船首，游轮在翻涌的浪花里不断穿行，远处只剩夕阳和脚下翻涌的浪花。
露丝慢慢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她的裙摆被晚风托起，层层荡开，泛着绸缎的柔光。
一直走到杰克身后才停下来，望着他的背影。
“嗨，杰克。”露丝开口。
听到声音的杰克立刻回头。
他打断露丝的话，“将手给我。”
“闭上眼睛。”
“站上来。”
“抓紧栏杆，闭紧双眼，别偷看。”杰克说。
露丝迟疑片刻，轻轻合上眼，睫毛在晚光里投下浅淡的影子，将手交进他掌心。
“现在，扶着栏杆，站上来。”杰克将露丝的手引导到栏杆上。
露丝深吸一口气，杰克在身后稳稳托着她，帮她站上最前端的栏杆。
海风猛地涌上来，兜住她的长发与裙裾。
乌黑的发丝被晚风扬起，在金色的暮光里四散飘舞。
“你相信我吗？”杰克轻轻贴近露丝，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相信你。”
露丝的手有些颤抖，杰克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抬起，两人的手缓缓离开栏杆。
杰克站在她身后，气息离她极近，声音温柔，“我扶着你，不会有事。”
露丝的双臂缓缓举起，她感受到海风拂过双臂，浪声从船底传来，低沉又绵长。
“睁开眼睛。”
露丝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沉入暮色的大海，落日悬在水天相接处，把最后一抹浓烈的光铺在浪涛上，绵延向无尽的天际。
她慢慢抬起双臂，向着两侧完全舒展，像要拥抱这片落霞、海风与整个世界。
裙角高高扬起，在余晖里不停翻飞。
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但现在的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我飞起来了。”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轻颤的欢喜。
杰克站在她身后，双臂环在她腰间，牢牢护住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尖，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同迎着风。
瑰丽的夕阳洒落在两人身上，为相依的两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献上永恒的绚烂。
海风托着两人的衣角，船身稳稳破开海面，浪花在船首两侧绽开，向着日落的方向驶去。
“e， Josephine， in my flying machine”
来吧约瑟芬，坐上我的飞行器
“Going up， she goes， up she goes”
向上飞呀，扶摇而上
“balance yourself like a bird on a beam”
稳住身形，如同梁上小鸟
“In the air she goes， there she goes”
飘向长空，越飞越远
“Up， up， a little bit higher”
再高一点，再往上飞
“oh my， the moon is on fire”
天哪，月色似燃着星火
“e， Josephine， in my flying machine”
来吧约瑟芬，坐上我的飞行器
“Going up， all on， good-bye”
启程升空，就此道别
……
露丝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杰克脸上，向后靠进他怀里。
夕阳缓缓沉落，把最后一抹浓郁的光洒在他们身上。
两人之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心，一路落到她的唇畔，带着一种温柔的专注。
露丝仰起脸，眼睫在暮光里轻轻阖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杰克微微低下头，先是试探似的，唇瓣轻轻贴上她的唇角，带着一点海风的凉意。
露丝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闭上眼睛，回应他。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掀动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耳侧，像也在悄悄眷恋这一刻。
露丝的手不知不觉攀上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在落霞与海浪之间，仿佛要把整个黄昏都揉进这一刻。
海风裹着霞光，把这一刻温柔地兜住。
这片刻相处，仿佛整艘船都安静下来，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和那片闪烁着金色的大海。
柯米和秋站在几步外的甲板上，静静凝望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
暮色为船头相拥的身影描出一道温柔的金边。
好一会儿，秋才轻声说。
“这时候，你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嗯。”
柯米望着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那冉冉落下的夕阳像是在预示着某些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