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和司机用粤语交流着。
黎姝听不太懂,姜予安说丁振兴给他们的地址在郊区,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大多数都是外地人,他们本地人很少去那里。
黎姝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
车子穿梭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用了足足四十多分钟,才到了地方。
黎姝站在那条土路上,手心全是汗。
村子不大,土路两边零零散散地排着些红砖青瓦的房子,路边的水沟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空气里闷热的潮气黏在皮肤上,比苏市还要重几分。
蝉鸣从头顶的榕树上一浪接一浪地灌下来,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出租车已经开走了,周野牵着晚宁站在旁边,姜予安和霍安霍予跟在后面。
黎姝攥着手里的布包,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往村口那棵老榕树下走去。
榕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正用粤语聊着什么。
黎姝走过去,用不太流利的粤语问了一句:“阿叔,麻烦问一下,张骁家住在哪个位置?”
一个老伯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家子人,慢悠悠地往村子深处指了指:“张骁?那个大学生啊,住村尾倒数第三家,门口有棵龙眼树的就是。”
黎姝道了谢,带着一家人往村尾走。
土路越走越窄,路两边的人家也越来越稀疏。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远远地看见一棵龙眼树从院墙里伸出来,枝繁叶茂的,果子还青着,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
黎姝的步子慢了下来。
院墙是红砖砌的,不算高,墙头上爬着几株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
院门敞着半扇,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房子是三间平顶的红砖屋,门窗刷着绿色的漆,漆面有些旧了,但擦得挺干净。
黎姝在院门口停下来,目光越过那扇半敞的门,落在院子中央蹲着的人身上。
那个人蹲在一只大木盆旁边,正弯着腰搓洗盆里的衣服。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碎花短袖,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发丝里夹杂着大片的白,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她搓衣服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手腕上露出一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皮肤糙糙的,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黎姝认出了那个背影。
大嫂胡景绣。
她瘦了,老了,从前那条又黑又粗的辫子不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当年胡景绣嫁进舒家的时候,是远近出了名的好看姑娘,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干活利落,说话爽快,人还没到笑声先到。
可眼前这个人,像是一把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柴,瘦瘦小小的,蹲在那儿搓衣服,一双手上全是细碎的裂口。
黎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掐着手掌心,死死地忍着,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候,院墙那头传来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一个老太太从屋后绕过来,矮矮的个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布衫,头发雪白雪白的,在脑后梳得整整齐齐盘成一个髻。
她拄着一根枣红色的拐杖,走得很慢,可腰背还挺得直直的。
老太太走到院门口,看见外面站着的一群人,脚步顿住了。
她眯起眼睛,隔着那道半敞的门打量着黎姝,声音有些沙哑:“同志,你们找谁?”
黎姝慢慢地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六月的热风里相遇了。
老太太的眼睛不大,眼尾深深地垂下来,眼角堆着好些皱纹。
可那一双眼睛还是亮的,清清的,像是一汪被岁月沉淀过的深潭。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手里拄着的拐杖蹲在地上。
黎姝看着那张脸。
那是她梦里想过无数次的脸。
三十多年前,她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几乎一点皱纹都没有。
走路的时候脚下带风,嗓门亮得很,整个巷子都听得见她喊“阿梨回来吃饭了”。
可现在,那张脸老了。
白了头发,弯了脊背,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睛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黎姝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老太太又往前走了两步,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她稳了稳身子,歪着头看着黎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同志,你们找谁了?”
黎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老太太面前站定。
她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在快要触到的地方又蜷了回来。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妈……我是阿梨啊。”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像是拿不住了似的。
她眯着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眼里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冲开,露出底下那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的光。
她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人,嘴唇翕动了半天。
颤颤巍巍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黎姝的脸。
她的手指粗粗的,掌心全是老茧,蹭在黎姝脸上像是砂纸一样粗砺。
她摸着黎姝的眉毛,摸着她的眼角,摸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手指头抖得厉害。
“阿梨……”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真是阿梨?”
黎姝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老太太瘦瘦的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是我……妈,是我……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身子僵住了。
她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那样定在原地。
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好久好久,才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黎姝的后背上。
她的手在黎姝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从前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