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充满了烟火气、汗味、机油味和糖炒栗子香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瞬间冲散了众人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郁。
胡八一深吸了一口气,那胸膛里积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个干净。
他眯着眼,看着头顶那轮正常的、不再毒辣的太阳,肩膀头上的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刺眼。
“总算是回来了。”他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
胖子早就在那儿伸懒腰,那一身肥肉在阳光下抖了三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别说,这北京的雾霾味儿,闻着都比那沙漠里的风沙香!这就叫家,懂不?这就叫家!”
杨雪宁站在一旁,她摘下了那顶遮阳帽,露出有些凌乱的长发。
虽然疲惫,但眼底那种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巨大的火车站标,精绝古城里那些诡谲的壁画、那巨大的鬼洞、那无眼的女王,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场褪色的旧梦,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陈霄,走在最后面。
他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扳指。
指环微凉,透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冷意。
这冷意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现实已经被悄然改写,某些东西,已经随着那趟西行的列车,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沙海之下,但也有些东西,正随着他回到这座城市,开始悄然生根。
“走着!”胖子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吆喝着,“咱这是直接去潘家园销赃,还是先找个地儿祭祭五脏庙?我跟你们说,这一路上吃的压缩饼干,胖爷我现在看见那玩意儿就想吐!”
“先吃饭。”陈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找个馆子,好好整顿好的。”
“得嘞!那就前面那家东来顺!”胖子眼珠子一亮,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刚才我看见那招牌了,正儿八经的老字号!”
几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顺着台阶往下走。
胖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在最前面,到了路边的小摊贩那儿,也不知买了什么,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喜滋滋地转过身,冲着刚走下来的陈霄显摆。
“老陈!你看胖爷我眼神咋样?这刚出站就碰见卖熟食的,这一大包酱羊肉,才五块钱!这肥瘦相间的,多地道!”
他一边说,一边撕开油纸包的一角,那浓郁的肉香顿时飘了出来。
胖子嘿嘿一笑,把那包肉往陈霄面前一递,脸上那股子得意的劲儿还没散去。
陈霄瞥了一眼那油纸包,鼻子动了动,确实香,但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一脸嫌弃。
“光见着肉了,菜呢?”
他伸手在包上虚晃了一下,像是嫌弃那上面沾着的火车站灰尘,“你就让兄弟们干啃这玩意儿?
油腻腻的,也不怕噎死。“
胖子一愣,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完全褪下去,就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哎哟喂,老陈你这就没良心了!”胖子急得在那儿直跺脚,那一身肉跟着颤悠,“这一路上饿得眼珠子都绿了,好不容易见着荤腥,你不夸我两句也就罢了,还挑三拣四的?
这年头五块钱能买这么大一包酱羊肉,那是咱们运气好,撞见那个急着收摊回家抱孩子的摊主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包肉往陈霄怀里一塞,像是塞了个烫手山芋。
“嫌腻?
嫌腻你别吃!
待会儿回你那破平房里煮白菜去,胖爷我自个儿享受!“
胡八一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但他很快就绷住了,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插了嘴。
“胖子这话在理。”胡八一清了清嗓子,眼神却故意不往陈霄那儿看,而是盯着路边那些被风刮得灰扑扑的槐树,“老陈,你这要求就有点高了。
咱们这刚从鬼门关溜达回来,能见着肉星子那就是过年。
再说了,你那院儿里,不是还有半袋子上回存的大白菜吗?
我看也没烂多少,将就着炖一炖,也够个味儿。“
陈霄侧过头,斜着眼看胡八一。
“老胡,合着你是让我去买菜?”
“我没说啊。”胡八一双手一摊,脸上那副无辜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似的,“我就是陈述个事实。
你要觉得腻,那你就受累跑一趟。
反正我这腿,刚才下火车踩空了,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放屁。”陈霄直接戳穿他,“刚才追那卖报纸的小贩时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就腿疼了?”
“那是应急反应。”胡八一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是求生本能,跟身体状态两码事。”
胖子在旁边听得直乐,那一脸横肉都笑开了花:“得了得了,你们俩就别在那儿唱双簧了。
这肉是我的功劳,买菜这种小事,不还是得看咱们老胡?“
他说着,往胡八一肩膀上重重一拍,那力道大得让胡八一龇牙咧嘴。
“你小子……”胡八一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恼,骂骂咧咧地转身往旁边的菜市场走,“行行行,我去买!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买着什么算什么,要是只剩烂菜叶子,你们也别嫌弃!“
“别别别!”胖子在后面喊,“买点韭菜!
或者茴香!
哪怕是几根大葱也成啊!“
胡八一没回头,只是把手往身后一摆,那意思大概是知道了。
陈霄看着胡八一那有些佝偻却依旧硬朗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入口,那股子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糙感,在这一刻被这市井的烟火气给抚平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胖子那副抱着酱羊肉不撒手的馋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回院儿里去。”
胖子应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那老旧的四合院走。
这一路上,北京的秋风往脖子里灌,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尘土味,混杂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蜂窝煤味儿。
那味道有些呛人,但却让陈霄觉得踏实。
比那精绝古城里无孔不入的腐尸味,强上一万倍。
两人回到陈霄租的那处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像是稀释了的橘红染料,有一搭没一搭地抹在灰扑扑的砖墙上,把那墙角的青苔都照得有些发亮。
院当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陈霄推开门,刚准备往灶台那儿走,脚步却猛地一顿。
院门口,立着个人影。
夕阳从那人背后照过来,把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挺拔的站姿,还有风衣下摆被风吹动的弧度,陈霄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雪宁。
她穿着一件深卡其色的风衣,领口微微立着,遮住了脖颈处有些敏感的肌肤。
头发比在沙漠里时整齐了不少,显然是打理过,但眉眼间那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散去的。
她就那么站着,没进门,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胖子眼尖,一看是杨雪宁,那脸上的笑纹还没绽开,嘴里的大嗓门就先嚷嚷开了。
“哟!这不是那美国妞吗?”
他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顺溜,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毕竟这一路上在他嘴里,杨雪宁的代号就这么一个。
杨雪宁的眉角微微跳了一下。
她那张素净的脸上浮现出错愕,随即又很快压了下去,化作一种无可奈何的嗔怪。
“王先生,”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门槛上的声音清脆又克制,“我有名字。”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种学院派的矜持,但比起在精绝古城里那种时刻紧绷的理性,此刻倒是柔和了不少。
“而且,我是美籍华裔,不是……‘美国妞’。”
胖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憨得有点欠揍:“嗨,那不都一样吗?
再说了,胖爷我这是跟你亲切,咱这革命友谊,不得整点亲切的称呼?“
杨雪宁没接这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双眼睛往陈霄身上落了落,像是有话要说,但又被这烟火气的院子给堵住了嘴。
“进来吧。”陈霄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外头风大。”
杨雪宁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
这会儿,胡八一也拎着一把蔫头耷脑的韭菜和几根大葱回来了,一看杨雪宁在,也没多惊讶,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来得正好,添双筷子的事儿。”
四个人就这么围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旁。
铜锅子架在蜂窝煤炉子上,里头的汤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那股子羊肉的膻味混着韭菜的辛辣,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往鼻子里钻。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几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发红。
胖子早就按捺不住了,夹起一片酱羊肉就往锅里涮,那筷子头在滚沸的汤里搅得飞快,恨不得直接从锅里捞出一座金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