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宁趴在不远处的沙丘上,头发凌乱得像个鸡窝,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水混合成的泥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遮挡阳光,却发现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活着。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虚脱感像是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陈霄是第一个坐起来的。
他盘着腿,坐在那滚烫的沙丘顶端,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台刚刚全功率运转过载的引擎。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大拇指上那枚已经恢复了古朴青玉色泽的扳指,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光滑的表面。
风沙还在刮,但已经不再是那岩窟里那种带着腐尸味的阴风,而是那种带着干燥、粗犷、有着大漠孤烟味道的热风。
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一处起伏不大的沙山脊背,远处,一队骆驼正慢悠悠地晃荡着脖子,驼铃那叮叮当当的声音,顺风飘了过来,清脆得像是天籁。
那是安力满那老小子的驼队。
陈霄眼角的余光瞥见正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胖子,这家伙屁股上的裤子裂了个大口子,露出的肉上嵌着几颗细小的石子,红通通的一片。
“胖子。”
陈霄开口叫他,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语气里那种调笑的劲儿又回来了,“把你屁股收收,这光天化日的,也不怕晒脱了皮。”
胖子费劲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子里,也不抬头,只是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去你大爷的……老陈,以后这种……这种这就别叫我……胖爷我心脏快衰竭了……”
胡八一苦笑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刚想掏出水壶喝口水压压惊,手伸进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索了两下,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面对崩塌时还要难看,那张原本因为劫后余生而有些松弛的脸皮,一下子又紧紧地绷了起来。
“空的。”
胡八一把那羊皮水囊倒了个底朝天,连半滴赖着不走的残液都没有,里面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把几个人刚放下的心又给提溜到了嗓子眼。
夜幕降临得很快,沙漠里的温差大得吓人,白天能把人烤成肉干,晚上又能把人冻成冰棍。
几个人围着一堆半死不活的枯骆驼刺点起的篝火,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得几张脸忽明忽暗,跟鬼影似的。
安力满缩在老羊皮袄里,手里转着那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念珠,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后悔接了这帮要命的买卖。
“老向导,你倒是给个准话。”胡八一嗓子眼里冒着烟,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磨出来的,“这周围百里内,到底还有没有水源?要是没有,咱们这几条命,怕是得交代在这片沙海里了。”
安力满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火光里转了转,最后摇了摇头,那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胡大盘子,我的个乖乖嘞,这片黑沙漠那是魔鬼住的地方,咱们能走出来已经是胡大开恩了。现在水也没了,我也没辙,只能跟着骆驼走,它们闻得着水气,若是走不出去,那就是命。”
这老小子明显是留了一手,但这一手在绝对的绝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气氛凝滞得像是一块放久了的干粮,硬得崩牙。
胖子本来还想贫两句嘴,可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只能耷拉着脑袋,那一身肉此刻看着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杨雪宁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眼神黯淡无光,平日里的精明强干早就在这场生死奔袭里被磨了个干净,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疲惫。
喉头干裂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咽口唾沫都费劲。
陈霄靠在一个沙包后面,眯着眼打量着这几个人。
这种死里逃生的戏码,他见得多了。
就在这绝望的气息快要盖过篝火的温度时,陈霄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了那个看似空空如也的战术背心内侧。
片刻后,他手腕一翻,一个鼓囊囊的黑色皮囊水袋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他手里。
那种柔软的皮质触感,在这一刻比最顶级的羊脂玉还要让人血脉喷张。
“咕咚。”
那是水袋被挤压时发出的动静,沉闷,却又无比悦耳。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就是惊雷。
胖子的耳朵瞬间动了动,紧接着整个人就像是诈尸一样弹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陈霄手里的东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水……是水?!”
他这一嗓子嚎得跟狼嚎似的,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那架势恨不得把陈霄连人带袋子一块儿给吞了。
“我的亲爹嘞!老陈你就是我亲爹!”
胖子一把抱住那个水袋,也不管那口子上沾没沾沙子,仰脖子就是一顿猛灌。
那清凉的液体顺着喉管灌下去,激得他浑身一阵哆嗦,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呆的幸福感。
“咳咳咳……”
喝得太急,胖子呛了一下,却又舍不得把嘴挪开,在那儿一边咳一边接着喝,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杨雪宁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美目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地去看陈霄的背包,那背包之前明明都被挂烂了,这水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你……你怎么还有水?”她声音颤抖,那种震惊里夹杂着一种对世界观的怀疑。
胡八一也是一脸愕然,但他很快就从陈霄那平静到淡漠的表情里读出了点别的味道。
他接过胖子递过来的水袋,先给杨雪宁递过去,然后自己才抿了一小口,那股清凉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他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借着火光的阴影,凑到陈霄身边,压低了嗓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几分了然。
“老陈,这水……不对劲。”胡八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的包明明在那地宫里挂破了,刚才我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空气就是沙子。这水袋,你是藏在哪儿的?还是说……”
他的目光落在陈霄手上那枚不起眼的扳指上,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芥子纳须弥?
这种只在古书上见过的神乎其技的传闻,竟然真的存在?
陈霄侧过头,看着胡八一那双在阴影里亮得吓人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老胡,这世上的事儿,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默契,“咱们能活着出来,就是天大的造化。至于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他顿了顿,眼神往远处黑漆漆的戈壁滩上一扫,“看破不说破,还是朋友,你说呢?”
胡八一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苦笑了一声,端起水袋又抿了一口,没再多问。
“行,你小子嘴严,我不问。但这事儿……以后得细聊。”
“那时候再说吧。”
陈霄耸了耸肩,那种荒诞的默契就在这沙夜的微光里悄然升腾,原本凝滞压抑的绝望底色,因为这一袋来历不明的水,骤然透出了一股子温热的生机。
有了水,命就保住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安力满不知是看在水的份上,还是真被这帮人的命大给震住了,终于拿出了点真本事。
他指着西北方的一个偏角,语气笃定地告诉众人,那边有一条古商道的遗迹,只要沿着走,七日内必能见到绿洲。
接下来的七天,是一场对意志力的纯萃打磨。
烈日暴晒,风沙割面,每一步陷进沙子里再拔出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但既然有了盼头,人的韧性也就出来了。
直到第七天黄昏。
当那抹久违的灰绿色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胖子直接跪在沙丘顶上,冲着那片绿意嚎了一嗓子,那声音悲壮得像是刚从狼窝里爬出来。
出了戈壁,到了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镇,安力满就像是被赦免的犯人,拿上酬金,牵着骆驼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这帮煞星再把他给拐带进哪个鬼窟窿里去。
几人在镇上草草洗漱了一番,把那身馊了的衣服换了,随即一刻也没停,直接买了去北京的站票。
绿皮火车“况且况况且况且”地一路向东,把那片荒凉的大西北甩在了身后。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像是某种催眠的鼓点。
窗外的景色从漫天黄沙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平原,再到灰扑扑的城市边缘。
终于,北京站到了。
随着人流涌出站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喧闹声瞬间钻进耳朵里。
“借光借光!前面的让让!”
“刚下火车?住宿不?便宜干净!”
“馄饨!热乎的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