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它破损的扬声器里传出,响彻在寂静的夜里,也响彻在城市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边:
“新王敕令:所有幸存者,放下武器,原地待命。违令者,死。”
小头目和他的手下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无尽的恐惧。
他们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反抗?
拿什么反抗?
跟一支由死人和机器组成的,不知疲倦,不知恐惧,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的大军对抗吗?
这一夜,希望城完成了它历史上最快,也最诡异的一次权力交接。
没有欢呼,没有庆典,只有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沉默。
极乐宫顶层,陆小白看着这一切,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老护医生,后者正一脸呆滞地看着古旭,仿佛在看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魔神。
“医生,”陆小白开口,“你之前说,想要这座城。”
老护医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不不,小姑娘,我……我开玩笑的。这座城,从来都不是谁的,以后……以后是你们的。”
“我们对当王没兴趣。”陆小白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清澈,没有半分权力的欲望,“但就像我说的,这座城,需要有人来种地。”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夏若水,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古旭。
“也需要一个新的王来维持秩序。现在,王有了。”
她的意思很明确,古旭负责“镇压”,而他们自己,负责“新生”。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老护医生是个人精,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小姑娘,才是这群人里真正拿主意的。
古旭的力量虽然恐怖,但他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而握着剑柄的,是陆小白。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老护医生连连点头,态度谦卑得像个学徒,“只要能让这座城……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行。打扫卫生,修理管道,或者……当个种地的技术指导,我都行。”
“那倒不必。”陆小白笑了笑,“我们有些事想问你。关于这座城,关于这个世界。”
老护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里血腥味太重,不是谈话的地方。
“请跟我来。”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陆小白一行人,走向他位于顶层另一侧的,那个相对完好的实验室。
“有些秘密,也该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了。”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沧桑。
古旭没有跟过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废墟的边缘,俯瞰着自己的“王国”。
八八从他身后漂浮出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柔和的空间波动安抚着他因为力量暴涨而有些激荡的精神。
他不需要言语,整座城市的脉搏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能“听”到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跳,能“看”到每一寸土地下的枯骨。
这座坟墓,活了过来。
而他,就是这座坟墓的心跳。
老护医生的实验室,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各种古怪零件和陈旧仪器的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台,此刻上面空无一物。
“随便坐。”
老护医生指了指几张还算干净的椅子,自己则走到操作台前,熟练地敲击着几个布满灰尘的按键。
阿飞像个受惊的兔子,紧挨着陆小白坐下,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门外,仿佛古旭和他那支亡灵大军随时会进来查岗。
夏若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台维生舱上,里面浸泡着一株奇异的、像是金属和植物结合体的藤蔓,已经完全枯萎了。
“嗡……”
全息投影台启动,一幅巨大的、残缺的星图,在房间中央缓缓展开。
那不是现代天文学的星图,更像是一幅用能量和法则线条勾勒出的宇宙模型。
“在我们祖先的记录中,世界,曾经是这个样子的。”
老护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广阔,无垠,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不同的位面,不同的文明,如同星辰一样繁多。”
陆小白和夏若水静静地听着。
七七的声音则在陆小白脑海里不屑地响起:“切,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中等宇宙模型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大爷见过的比这繁华的多了去了。”
“然后,‘大崩坏’发生了。”老护医生伸出手,在星图的边缘轻轻一点。
只见那星图的边缘,一抹微不可察的灰色,如同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地开始蔓延。
它所过之处,所有的星辰、所有的法则线条,都湮灭了,化作一片虚无的、代表着“未知”的灰色区域。
而且,这灰色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我们的祖先将它称为‘吞噬者’。”
老护医生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代代相传的恐惧。
“它不毁灭,不杀戮,只是‘吞噬’。将存在的一切,都抹去,变成它的一部分。法则、物质、能量、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
“灰色的人形……”
陆小白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在终焉之地,那条终末之河下看到的,那个正在吞噬世界的灰色阴影。
“你也见过?!”老护医生猛地回头,眼神锐利。
陆小白点了点头,将自己在终焉之地的所见简要地说了一遍。
老护医生听完,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褪。
“终焉之地……终末之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我们一直生活在‘吞噬者’的肚子里……”
这个猜测太过惊悚,让整个实验室都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