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猎行动启动后的第七天，南门内侧那张记录了进出队伍数量的登记纸已经翻过了好几页。纸面上用炭笔划掉的队伍名和新增的队伍名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一起，有些页面的边角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商会伙计不得不在纸页背面重新誊抄了一遍最新的汇总数据。灰爪站在城墙上，从望远镜里看着一支从西北方向归来的队伍，那支队伍只有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战士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从肩胛延伸到上臂，皮甲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了，随着他走动的动作，伤口边缘的皮甲在晨光中反着湿润的光。矮个子的刺客走在他斜后方，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边走边回头望向他们过来的方向，步伐极快。
没过多久，南门又进来了一支三人小队，三人身上都带着伤。走在最后的法师右手腕上缠着一圈染血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渍浸透了六七层，在阳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的硬块状，她每次手指弯曲时都会咬一下嘴唇，但她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而是跟着前方两人快步穿过城门，径直朝收购站的方向走去。收购站的老鉴定师在登记完那支队伍带回来的几只铁阶魔兽素材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法师手腕上的绷带，他把登记册往后翻了一页，在备注栏里写下了那支队伍遭遇的魔兽种类和规模。他写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羽毛笔在备注栏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东南方向三十里处，白银阶兽群聚集，数量不明，疑似已有辉金阶坐镇。”
当天傍晚，冒险者工会的传讯法师从临时搭设的通讯法阵中接收到了一份来自总部的最新命令，命令是以最快的速度传送到大开拓区域内所有活跃据点的，内容已经加盖了冒险者工会的印章。肯特被叫到临时指挥部时，那张命令文书已经被打开放在桌面上。命令的内容很简短——外猎行动即刻终止，所有在外猎杀队伍于两天内返回各自据点，转入防御状态。命令文书的末尾附了一句说明：已经观察到兽潮的形成速度远超预期，外猎行动虽然成功削减了相当一部分聚集中的高阶魔兽，但已经聚集起来的兽群数量仍然足以形成可观的冲击力。
艾德里安站在桌前，他已经提前把地图上标记的外猎队伍活动范围用虚线框出来，虚线框内布满了红圈和箭头符号，那是这几天外猎队伍记录下的兽群位置和移动轨迹。他把命令文书推过来时，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东南方向那片区域，那里的红圈密度明显比周边区域更密集，已经连成了一条不规则的弧形带，弧形带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西北方向推进。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平时稍快：“再晚几天，回来的路可能就被切断了。”
当晚，南门外的荒野上第一次出现了持续的、可以明显辨认的兽群移动声。不是那种零星的单只魔兽路过时的动静，而是多个不同方向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低沉背景音，像是大片潮湿的泥土被缓缓搅动后的嗡鸣声，持续而不间断。城墙上的哨兵报告说，在东南方向的丘陵边缘看到了成片移动的黑影，数量比前几天任何一次目击都要多。黑影并不是整齐的阵列，松散地散布在丘陵和谷地之间的区域，从城墙上看过去，就像地面本身正在缓慢地生长出一层深色的覆盖物。
第二天黎明时分，第一支接到撤退命令的外猎队伍赶回来了。他们没有带战利品，队伍里七个人有六个都带着伤，有两个人的装备已经残缺不全——其中一个盾战士的盾牌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了，裂口边缘的木层和金属层都向外翻卷着，裂口处有一道半透明的凝固痕迹，那是某种酸性魔兽的体液干透之后留下的。他们一路上没有做任何停留，所有队员都在沉默地疾行，偶尔有人停下来撕一块布条缠住腿上正在渗血的伤口，然后又立刻跟上队伍。当这支队伍穿过城门时，城墙上的哨兵们看到了他们背后那片正在泛白的天空，远处的云层底部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兽潮中大量魔兽聚集时扬起的尘土和热量与晨光混合后形成的颜色，在清晨的天际线上像一道凝固的伤口。收购站的老鉴定师看到这支队伍时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卷干净的绷带放在台面边缘，又转身倒了一壶热水放在绷带旁边，然后继续低头翻看登记册，没有抬头目送他们离开。
到了中午，归来的队伍开始变得密集起来。有的小队带着伤，有的小队带着战利品，有的小队既没有伤也没有战利品，只是沉默地走进城门，然后各自散去。收购站的台面前排起了比前几天更长的队，排队的队伍中有刚回来的冒险者，也有替队友前来登记的人。一个刚从城外回来的猎人站在队伍中，他肩上没有扛任何猎物，腰间的箭囊是空的，弓弦也松弛了，队服左臂的袖管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被包扎过的前臂。但他没有离开队伍去休息，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睛盯着前面的队伍缓慢移动。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催他，只是等着，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城墙上的灰爪在换岗前最后一次了望时，看到东南方向的丘陵边缘有更多的黑影正在向要塞方向移动，黑影已经连成了一条线，不再是零散的点了。他把望远镜放下，在记录册上写下当天最后一次观察记录，然后转身把望远镜交给接班的哨兵，没有多说什么。
外猎行动正式结束的那天傍晚，南门外的荒野上响起了第一声来自兽潮的、统一而持续的嘶吼——那不是某一只魔兽发出的，是成群的魔兽同时仰头长啸时叠加在一起的声音，低沉而混杂，像某种不规则的、缓慢的节奏，掠过城门外的地面，抵达城墙时已变成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震颤。城墙上的哨兵们同时握紧了武器，收购站的伙计停下了手里的登记笔，炊事班的灶台前有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第三波兽潮，来了。
最先抵达要塞的是大规模的白银阶兽群。它们的阵型并不整齐，而是呈现出一种多层次的松散推进——最前面是一些速度快、体型较小的狼型魔兽，负责试探和骚扰；中间是体型中等、速度稍慢的兽群，它们的数量明显比前方更多，覆盖了城墙外数百米宽的区域；最后面是少数体型庞大、步伐沉重的高阶魔兽，数量不多，但每一步踩在地面上时发出的闷响都足以让城墙上的哨兵感知到它们的存在。整个兽群从东南方向压过来时，在城墙上看过去就像地面在缓慢隆起的动作被放慢了，又像是潮水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涌上来。
在肯特要塞之外，大开拓区域的其他防线上，第三波兽潮正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距离肯特要塞大约大半天路程的一处小贵族领地，原本只是一个依托几座低矮石墙和木栅栏围成的临时据点。据点的领主是个年轻子爵，家族世代从事边境贸易，没有太多战斗经验。他的领地上只有不到一百名守军，其中大多数是临时招募的本地人，最高战力不过白银高阶，没有辉金阶坐镇，也没有像样的魔法支援。兽潮到来时，据点外围的木栅栏几乎没有起到任何阻挡作用——先头抵达的白银阶角犀群在第一次冲锋中就把栅栏撞塌了将近一半，几只行动更快的影狼直接从缺口钻入，在守军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防线之前就冲进了据点内部。战斗在混乱中展开，年轻子爵站在据点中心的哨塔上，握着出鞘的佩剑，大声呼喊着让守军向哨塔靠拢，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兽群的咆哮和守军的惨叫声淹没了。哨塔在半个时辰后被一只辉金阶地龙的尾部扫中底部，整个塔身向一侧倾斜坍塌，年轻子爵从塔上坠落。当后续的救援队伍在几天后抵达时，据点内已经没有幸存者了，坍塌的塔身横在中央，四周散落着折断的武器和破碎的盾牌。灰爪后来在整理战损报告时看到这个据点的记录，报告只有短短几行字，结尾处盖着“确认全灭”的章。
另一个小贵族建立的据点位于一片低洼谷地中，原意是利用谷地两侧的坡度形成天然屏障。但兽潮从谷地入口涌入时，低洼地形反而成了陷阱，两侧坡面上没有足够的高度让守军形成有效的远程压制，兽群涌入后迅速填满了整个谷地底部。守军被迫退入谷地中央用石块堆成的简易防御工事内，用盾牌和长矛封住入口，在黑暗中与兽群持续对峙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时，防御工事的入口处堆满了魔兽的尸体和守军破损的装备，工事内的幸存者只有寥寥数人。当一支从肯特要塞方向派出的巡逻队经过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圈被血染透的石墙、散落在地的箭矢碎片，以及几具靠在墙角已经僵硬的守军遗体。
在中等规模的贵族领地上，情况则有所不同。这类领地上的防御工事虽然没有肯特要塞那般坚固，但至少拥有完整的石砌城墙和一定数量的职业守军。一位伯爵的领地距离肯特要塞有一天半的路程，城墙的厚度不足肯特要塞的一半，但法师协会分部派出的中级法师已经提前在城墙外侧布置了多道减速法阵和防护屏障。兽潮抵达时，白银阶魔兽的冲击力在减速法阵的作用下被削弱了很大一部分，防护屏障在碎裂后也能迅速由后备法师补充。守军分成三班轮换，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岗，确保城墙上的弓箭手和法师始终保持精力。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口装满热油的大锅，当兽群密集冲击某一处城墙时，守军会倒下一锅热油，在城墙根部形成一道短暂的火焰隔离带，为后续的修补争取时间。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城墙上有两处被撞出了明显的裂缝，但都被工程队在间隙中抢修完毕。伯爵本人一直站在最高的塔楼上，穿着全套板甲，手握长矛，始终没有离开过城墙。战斗结束时，他走下塔楼时靴底已经被血浸透了，在石阶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脚印，但他没有坐下休息，而是先去查看了城墙的受损情况。
在大贵族的领地上，防御的节奏则显得从容许多。一位侯爵的领地位于大开拓区域的西侧边缘，拥有完整的石砌要塞和一支训练有素的私人军队。他们不需要临时招募守军，城墙上有装备精良的士兵和多名辉金阶战士驻守，法师协会分部的支援已经提前抵达，包括三名高阶法师和一套完整的城防法阵系统。兽潮靠近时，城墙外侧的防护屏障在极短时间内全部启动，白银阶魔兽甚至无法靠近城墙根部，在距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时就被法师们的范围性法术压制在原地。极少数突破了法术压制的辉金阶魔兽撞上城墙时，它们的冲击力被城墙表面的缓冲纹路层层削弱，最终撞上实墙时威力已经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侯爵在战斗期间没有亲自站上城墙，而是在堡垒内部的作战室里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兽群分布位置，每隔一段时间向城墙上的指挥官发出一道简短的指令，语气平静，措辞简洁，跟在处理日常政务时没什么两样。战斗结束时，城墙没有出现任何结构性损伤，守军的伤亡也不大。
皇家直接控制的大型资源点的防御是最完备的。这些资源点本身拥有独立的城防系统和长期驻守的皇家骑士团分遣队，城墙上安置着经过多次实战验证的复合城防法阵，城墙本身的厚度和高度也远超普通领地的标准。兽潮抵达时，复合城防法阵在极短时间内进入了全功率运转状态，城墙外侧同时升起数层防护屏障和反射结界。白银阶魔兽的冲击在多层屏障面前迅速失去动力，绝大部分白银阶魔兽甚至没能触碰到城墙的实体表面，就在外围屏障层外被法术或箭矢击退。少数辉金阶魔兽的冲击力虽然能够穿透前几层屏障，但经过层层削弱后抵达城墙表面时已经无法造成结构性损伤。皇家骑士团的法师们在战斗期间保持着稳定的轮换节奏，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批，确保城墙上的法阵始终维持在全功率状态。资源点内的物资储备充足，补给线畅通，指挥官对战斗的进展保持着从容而精确的掌控。第三波兽潮结束时，资源点的城墙上没有出现任何需要紧急修复的裂缝，连城墙根下堆积的魔兽尸体数量也是最少的。
在肯特要塞这边，城墙上的第一波接敌发生在黄昏时分。靠近南门的一段城墙最先遭到冲击，几只体型接近城墙高度的铁阶岩甲蜥率先攀附上了城墙表面，它们的爪子嵌入石砖缝隙，身体紧贴墙面快速向上攀爬。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同时拉弓，箭矢像雨点一样朝着墙面倾斜而下。几只岩甲蜥被射中后从墙上脱落，砸在地面上溅起尘土，但后面立即有新的岩甲蜥接替了它们的位置。城墙中段，几名手持长矛的战士正配合着盾牌手将一只爬到了垛口边缘的魔兽推下去。魔兽的爪子在垛口边缘的石砖上刮出几道深深的划痕，挣扎时溅出的血液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拖曳的痕迹，从垛口延伸到城墙内侧的通道上。
在肯特要塞城墙的另一侧，一支从城墙内侧支援过来的小队正在用长矛将一只试图从城墙裂缝处钻进来的铁阶影狼逼退。影狼的速度很快，几次都在长矛的间隙中穿了过去，但最终还是被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用盾牌撞翻在地。城墙上的法师们开始释放范围性法术，火球的光焰和冰锥的寒芒交织在城墙外侧的半空中，偶尔有高阶魔兽的能量冲击波与城墙接触，在石砖表面留下一道道焦痕或裂纹。工程队的土系法师们分散在城墙各处，逐一检查每一个魔力传导节点的运转状态。有一部分节点周围的石材表面出现了极细微的应力裂纹，但裂纹还没有扩散到影响节点运转的程度。土系法师们用魔力修复针逐一修复了这些裂纹，确保城墙的结构完整性不会因为持续的冲击而积累损伤。
入夜之后，兽潮的进攻节奏没有减弱，反而因为黑暗而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城墙上的火把被重新点燃，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城墙外侧那些正在攀爬的黑影照得明灭不定。灰爪握着长矛站在城墙中段，他的耳朵在火光中微微转动，捕捉着城墙下方的动静。有一阵子他听到某个位置传来连续的抓挠声，那种声音比岩甲蜥攀爬时的声音更沉闷——他立刻通知了负责那段城墙的法师，一发火球术精准地砸向城墙根部，将一只正在试图从墙体裂缝处钻入的白银阶穿山甲烧得缩了回去。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几支预备队正靠墙坐着等待轮换。其中一个预备队员的靴子前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道口子，他在等轮换的间隙用一根细绳把靴尖扎紧了，以免靴底在行走时脱落。
后半夜，南侧城墙的一段墙体在一只辉金阶地龙的连续撞击下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地龙是体型巨大、长有厚重鳞甲的魔兽，它在撞击城墙时会将身体伏低，用头部角质层最厚实的区域反复冲撞同一个位置，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地面传来的沉闷震颤。裂缝从墙脚开始向上延伸了约一丈高，两侧的石砖出现了明显的错位。工程队的土系法师在盾牌手的掩护下靠近裂缝处，用土系魔力将裂缝两侧的石砖重新融合固定。修复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修复完成时，地龙已经转向了另一段城墙开始新一轮冲击。
在要塞内部，收购站的老鉴定师这一夜没有关门。他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城墙方向传来的撞击声和法术爆裂声，手中的羽毛笔一直在缓慢地写着。他写的内容不是登记册上的战利品清单，而是每一段时间内传来的声响——那个编号的城段传来撞击声，那个方向传来法术爆裂声，那个位置有连续的喊叫声，但声音没有中断。他只是在记录，像是在用笔尖确认这座城还在运转，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黎明时分，城墙上的视野因为天色渐亮而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城墙外侧，成片被击杀的魔兽尸体堆积在城墙根下，与城墙石砖的颜色形成了一种湿润而深浅不一的对比，像是城墙本身正在缓慢地生长出一层深色的外壳。远处的荒野上，剩余的兽群正在向后退散，但那些退去的黑影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整为零地分散开来，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水迹。
肯特站在南侧塔楼上，看着那些正在退散的黑影和城墙上正在修复的裂缝，开口时声音干涩而沙哑：“第三波……应该过去了。”在他身后，灰爪已经靠着垛口坐了下来，把长矛放在膝盖上。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指节上有几处被盾牌边缘磨破后又愈合的白色疤痕。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城墙内侧，那里有几顶帐篷已经重新支起来了，有人在往城墙方向搬运石料和木材。远处的天际线上，朝阳正在升起，把那些退散的兽群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第三波兽潮所带来的创伤与损失，在各级领地之间深浅不一地留下了各自的印记，但至少在这座要塞的城墙内，防御还没有被冲破，火把还在燃烧，城墙上的裂缝还在被填补，炊事班的灶台也还在冒烟。灰爪重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长矛重新握在手里。城墙上，修补工作还在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