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回到客厅的时候,水萍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不知道在跟谁讲。
江澄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翻那本医书。
唐婉从厨房端了果盘出来,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旁边摆着几瓣橙子。
唐姨费心了。苏韵坐下来,拿了一块苹果。
不费事。唐婉说,自己也坐下了。
水萍打完电话走过来,经过江澄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苏韵听不见,只看见江澄微微点了一下头,水萍直起身来的时候,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做过无数遍。苏韵嘴里的苹果忽然没了味道,她慢慢嚼着,用力咽下去。
苏韵,水萍在对面坐下,两条腿交叠着,拖鞋晃了晃,你最近主要都是在家照顾娇娇和圆圆?
苏家和楚家开战,打得如火如荼,你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苏韵说,两个女儿最重要,她们是我的心肝,照顾好她们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苏楚两家开战,有我爷爷亲自坐镇,楚家能奈何苏家?
“我以前活得不够通透,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水萍笑了一下,也对。
“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没有找回来的可能。”
苏韵没接话。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得深,并且恰好刺在苏韵最难受的位置。
水萍伸手去拿果盘里的橙子,掰了一瓣递给江澄,阿澄,我很久没有见到娇娇和圆圆了,等她们放假以后,你把她们带来魔都。
我最喜欢两个小天使。
江澄接过那瓣橙子。
“等娇娇和圆圆放假,我带她们去国外玩一段时间,到时候你也去。”
她想让水萍跟赵婷见面,详细洽谈抗衰老药的后续问题。
“那好的呀!”水萍吃了几瓣橙子,汁水沾在手指上,她吮了一下指尖,眼睛看着苏韵。
苏韵心里一阵恼火,两人出国,还想带着娇娇和圆圆?
搞得他们好像才是一家人?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凉飕飕的,就是刚才那杯凉茶。
苏韵放下杯子,“娇娇和圆圆现在离不开我,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出国?”
江澄白了苏韵一眼,“你放心好了,她们从小就是我带大,有我在,你就是多余!”
水萍站起来,走到江澄椅子后面,双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
暗自思忖着苏韵怎么还不走?
江澄满脸笑容。水萍就这样趴在他背后,手指在他衬衫领口上拨来拨去,拨了两下,忽然低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
阿澄身上有股味道,水萍说,声音懒洋洋的,好闻。
苏韵看着他们。江澄的头发,她记得那个触感,有点硬,洗完之后会翘起来一撮,她以前每天早上替他按下去。
现在水萍的手指在那片头发上轻轻摩挲,像摸一只猫。
苏韵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低头去拿果盘里的橙子。
手指有点发抖,她拿了两下才捏住一瓣,塞进嘴里,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苏韵,水萍还趴在江澄肩上,歪头看她,你眼睛怎么红了?
橙子太酸了。苏韵说,咽下去,扯了扯嘴角,这个橙子有点酸。
是吗?水萍从江澄肩上直起身来,绕到茶几这边拿起一瓣尝了尝,不酸啊,挺甜的。
苏韵没说话,又拿了一瓣,慢慢嚼着。
眼泪被那股酸味逼出来一点,她用力忍住,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纸巾拿开的时候是干的,她放心了。
水萍又绕回江澄身边,这次没趴在他肩上,而是直接坐到了他椅子扶手上,半边身体靠着他。
江澄看的医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水萍伸手过去,指着上面一行字问他什么。
江澄侧过头去看她指的地方,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苏韵能看见水萍的睫毛扫在江澄颧骨上。
水萍说了句什么,江澄嘴角弯了一下。
水萍也笑了,手指在他胸口上点了点。
苏韵站起来。我该走了。她担心自己憋不住去扇水萍几个耳光。
小韵,这么快?唐婉客气了一句。
嗯,我就是来看看唐姨,现在知道你身体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苏韵去玄关拿包,路过那两间卧室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半掩的那间还是那个浅灰色枕头,关着的那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她收回目光,穿了鞋。
水萍没有送她,还坐在江澄椅子扶手上,低头看那本医书。
江澄也没有抬头。唐婉送苏韵到门口,说了几句客套话,苏韵笑着应了,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苏韵靠住轿厢壁,慢慢蹲下去。
她用手背抵住嘴唇,咬着牙,肩膀不停的颤抖。
电梯往下坠,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一楼的时候,她半天站不起来。
走出大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张磊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吃顿饭。
苏韵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包里,让司机送她去酒店。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苏韵看着它变成远处一格一格亮着的窗。
那些窗户里有水萍和江澄,有唐婉切的小兔子苹果,有那杯凉透了的茶。她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有一件事让她觉得没那么难受。
那间半掩的卧室里只有一个枕头。
关着的那间她没有进去,可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很白,是顶灯的光,不是床头灯。
水萍和江澄不住一个房间。
这个发现让苏韵心里松了那么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像一根绷紧的弦上松开了一个微小的幅度,不足以让整根弦松弛下来,但至少,没有断。
车拐了个弯,那栋楼看不见了。
苏韵睁开眼,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糊成一片。
她想起来水萍趴在江澄肩上说的时候,江澄眼里都是温柔跟宠溺。
以前江澄也让她闻过,靠在厨房料理台边,刚洗完澡,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说你闻闻,新换的牌子。
后来那个牌子的沐浴露用了四年,直到离婚。
苏韵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她把脸侧过去迎着风,眼睛被吹得发酸。
风干了眼角的潮意,她吸了一下鼻子,又靠回座椅里。
手机震了一下,还是张磊。
她心里一阵烦躁,把手机扔在一边。
苏韵暗暗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绝对不能让水萍顺利嫁给江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