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回来，许阳的心境已与离校时截然不同。
诊所里，秦诗雅早已等候多时。
她没有多问过程，只是接过那几张薄薄的证明文件，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一弹，确认纸质与印章的质感。
“齐了。”
两个字，冷静而利落。
她将文件熟练地扫描、归档，动作行云流水。
“剩下的，就是申报流程，交给我。”
“有劳。”许阳由衷地说。
他清楚，接下来的材料准备与部门对接，远比他跑一趟学校要繁琐得多。
“分内之事，许老板。”秦诗雅的称呼，从“许医生”变成了“许老板”。
她推了推眼镜。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您。”
“今年的全国统一考试时间，是八月二十六日。”
“从今天算起，到考试那天，只剩下一个月。”
一个月。
这个时间，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有些不对。
钱不容没再像往常一样点评今天的病人，只是端着酒杯，一口口地闷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赵铁柱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总想说点什么。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默默地给许阳碗里夹了一大块烧得软烂的五花肉。
“老板，多吃点，耗脑子。”
“小子。”
钱不容终于放下了酒杯，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有几成把握？”
老人比谁都清楚，这种国家级的执业资格考试，范围之广，难度之大。中医体系浩如烟海，西医知识日新月异，想在一个月内都啃下来，何其艰难。
“五成。”许阳回答得很坦诚。
“五成？”钱不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可悬得很。”
“这一个月，诊所怎么办？总不能关门吧？”
“不能关。”许阳摇了摇头，“来的都是信得过我的病人，我不能把人往外推。”
“那你白天看病，晚上看书，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啊！”赵铁柱急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秦诗雅，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放下了筷子。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有了规划。”
清冷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种安定感。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她。
“从明天起，许老板的工作时间，必须调整。”秦诗雅看向许阳，语气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最优解。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四个小时，您专心看诊。”
“下午两点开始，您必须回到书房复习，直到晚上十点。”
“那下午的病人呢？”钱不容问出了关键。
“不接。”
秦诗雅的回答简单而坚决。
“我会调整公众号的预约系统，将每天三十个号，全部集中在上午放出。并且在公告中说明，下午及晚间，为医生备考时间，恕不接诊。”
“这……能行吗？病人会不会有意见？”赵铁柱满是担忧。
“有意见，也比让一个疲劳过度的医生看病要好。”
秦诗雅的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要明白，许老板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治好眼前的三十个病人，而是顺利拿到那张执业证。”
“那张证，是我们这家医馆能够长久开下去的根基。”
“没有根基，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沙上建塔。”
她站起身，走到许阳身边，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厚厚的复习计划表，轻轻放在他面前。
那上面，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都被清晰地规划出来。
什么时候复习中医基础理论，什么时候攻克西医内科，什么时候做历年真题，什么时候整理错题笔记。
时间颗粒度，被细化到了分钟。
“许老板。”
秦诗雅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一种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冷静与决断。
“从现在起，到八月二十五号，您只需要做两件事。”
“上午，当好您的许医生。”
“下午和晚上，当好您的考生。”
“其他的一切，包括所有行政申报、后勤保障、患者沟通，都交给我。”
许阳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真的落了地。
他忽然觉得，系统给他的这个“精英人才”，可能比一张“国手”卡，还要来得及时。
“好。”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许阳的生活，彻底被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白天，他是坐镇诊所的许医生。
因为号源减半，每一个能挂上号的病人都格外珍惜这次机会。许阳也因此能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每一个病例的辨证与思考中。
他发现，当他带着备考的目的去看诊时，那些病人的舌苔、脉象、症状，都成了书本上知识最生动的注脚。
一位在写字楼里常年吹空调的白领，寒湿痹阻，整个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转动都困难。
这不正是《伤寒论》里“太阳病，项背强几几”的现实写照吗？
他以葛根汤加减，辛温解表，鼓舞经气。三副药下去，病人便觉颈项松活，那股凝滞的寒气仿佛被春风化开。
一位中年女士，因家庭琐事导致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总是两胁胀痛，月事也不准时，看什么都烦心。
这不正是张仲景为天下女人准备的良方，“逍遥散”的绝佳适应症吗？
他以逍遥散为底方，疏肝解郁，健脾养血。病人服药一周，再来复诊时，眉宇间的郁结之气都散了不少，说话也爽利了许多。
理论在实践中得到验证，实践又反过来加深了对理论的理解。
他的脑海中，无数知识点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激烈碰撞，然后，完美融合。
而每当夜幕降临，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诊所的大门一关。
二楼的书房，便成了他的战场。
厚厚的复习资料，堆满了整个书桌。
《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
《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
还有他曾无比熟悉，却又有些生疏了的《诊断学》、《内科学》、《传染病学》……
他像一块沉入深海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消化着。
系统灌输的知识，如已经建好的巍峨骨架。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理解和汗水，去为这副骨架，填充上温热的血肉与坚实的筋脉。
那些曾经艰涩难懂的古籍条文，在白天一个个鲜活病例的印证下，竟变得豁然开朗。
时间，在诊所的药香与书房的墨香中，飞速流逝。
考试前一周，秦诗雅从省中医药管理局拿到了最终的审核结果。
傍晚，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将一张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在了许阳正在埋头苦读的书桌一角。
许阳抬起头。
那是一张准考证。
上面，是他的照片，和一串代表着他考生身份的号码。
——审核通过，准予考试。
至此，自己已经拿到了那张，通往战场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