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吉海市发改委稽查处。
办公楼外面天色暗沉,市区街道亮起连片路灯。
机关单位大部分岗位早已下班,整栋大院冷清大半。
唯独陆云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屋里响着键盘噼啪的敲击声。
陆云峰坐在电脑前,核算着曹启鹤发来的进度初稿,确认完最后一组审计台账数据。
桌上手机震动,屏幕亮起,福伯的来电。
他点开接通。
福伯的声音沉稳清晰,
“少爷,米国那边的事解决了。”
“外事部门的人找了当地警方,直接上门警告了那帮混混。后续再有任何针对性骚扰行为,直接抓捕,留档追责。”
“学校也接到了通知,张敬宇儿子之前被翻出来的那个小违纪,校方明确表示不追究。”
“另外,京都总医院肾科权威教授档期敲定,春节后正月初十会诊,住院单已经开好,住院床位、专项检查通道,提前预留。”
陆云峰心里落定,“福伯辛苦,后续盯紧,别出纰漏。”
“明白。”
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陆云峰靠向椅背,轻轻舒了一口气。
就算对旁人难如登天的外事协调,京都顶级医疗资源对接,对福伯而言也只是随手小事。
他起身收拾桌面,拿起手包出门。
此时,早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
他没有直接回家。
审计组那些人还在通宵加班,他需要去一趟。
人心是相互的,别人拼命干活的时候,做为管理方,也应该拿出点态度来。
陆云峰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拨通曹启鹤的电话。
“大家还没吃饭吧?”
“还没,我订了盒饭。”曹启鹤的声音,伴着电脑键盘的敲击声。
“我十五分钟到。”
“您不用过来,我和张组都在,没问题。”
“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陆云峰下楼开车,往审计点赶。
审计点租的是市里一栋老办公楼的三层,灯亮着,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陆云峰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一片键盘声。
曹启鹤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陆处,您还真过来了。”
“目前整体筛查进度过半,重点项目的流水痕迹基本梳理清晰。”
“大家都在咬牙赶进度,争取后天上班前,拿出初步核查报告。”
陆云峰点点头,往里面走。
张敬宇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本施工合同原件,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上面标注。
他抬头看见陆云峰进来,点了点头,又继续埋头下去。
李涛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前,面前是一摞财务报表。
他也抬头冲陆云峰点了点头,手里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陆云峰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十来号人都在工位上,外卖还没到,桌上堆着泡面桶和空咖啡杯。
他说了一句“大家辛苦了”。
大家有的抬头冲他笑笑,有的连头都不抬,专注地忙碌。
曹启鹤挠挠头:“陆处,张组长说了,两天内出初步报告,大家都憋着劲呢。”
陆云峰摆了摆手,并不介意。
他走到曹启鹤的位置上,查看他电脑上的汇总表。
外卖半小时后送到,十几份排骨饭摆满会议桌。
陆云峰拿了份饭,招呼大家过来吃。
“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一群人围过来,七手八脚拿饭。
李涛站在角落,最后一个过来。
上午,他本来以为张敬宇辞职之后,组长位置就是他的,他甚至做好了接受大家恭贺的准备。
结果,中午费长庚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张敬宇又决定回来了。
张敬宇继续当组长,还要加班赶报告。
而且,李涛负责的财务那块,查着查着就发现了问题。
项目账目上的漏洞,不是一处两处,是系统性的。
资金流向不对,报销单据有猫腻,有些款项的用途根本对不上。
他心里有些发毛。
这些问题要是报上去,牵扯的人就多了,不仅是鑫盛集团的事,还有审批者乔文栋。
可要是不报,他自己就得搭进去。
他是吃审计这碗饭的,犯不上为了一次审计,葬送了自己的职业。
纠结了一下午,饭都吃的乏味。
陆云峰端着盒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吃?”
李涛赶紧拿起筷子:“吃,吃。”
陆云峰夹了块排骨,随口问:“财务那块查得怎么样了?”
李涛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他犹豫了几秒,小声说:“有点问题,不过还在核实。”
陆云峰点点头,没追问。
“有问题就记下来,核实清楚再报。别急,也别怕。”
李涛抬头看了他一眼,陆云峰神色平静,嚼着排骨,说的不是那么刻意。
他心里稍微定了定。
陆云峰端着盒饭,又来到张敬宇桌前。
张敬宇连忙清理了一下桌面,为他空出一块位置。
陆云峰坐下,吃了一口,问张敬宇:“张老师,施工变更那块审得怎么样了?”
张敬宇放下手里的盒饭,把面前那份合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据说:
“有一笔变更签证的时间点对不上。签证日期在竣工验收之后,但工程量又算进了竣工结算里。这个我得找施工方要原始记录核对一下。”
“有问题?”
“有。但得核实之后才能下结论。”
陆云峰点了点头,又扒了一口饭。
张敬宇吃了几口盒饭,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说了一句“我老婆”,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饭盒和咀嚼的声音。
陆云峰继续吃饭,耳朵却竖着。
张敬宇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一开始还压着,后来越来越大。
“你说什么?儿子学校那边没事了?”
“米国警方警告他们了?”
“谁联系的,外事部门?”
“京都总医院,初十会诊,住院都安排好了?”
张敬宇握着手机的背影,手开始抖。
他老婆在那头说,刚接到儿子电话,说学校通知他,之前找麻烦的人被警方警告了,儿子可以正常上学。
紧接着京都总医院肾科打来电话,说专家会诊定在初十,住院部留了床位,让她到时候直接过去就行。
张敬宇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