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楼道人流的动静慢慢减弱。
下班时间到点,各个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陆续离岗。
喧闹的办公大楼,逐渐变得安静。
乔文栋手里拿着名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手机震动了几次,屏幕反复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来看。
是刘芳芳发来的微信。
【文栋,这两天哪天有空?我想见你,有事跟你说。】
【想你了,想在春节前好好陪陪你。】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字里行间,满是体贴和诱惑。
乔文栋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做回复。
刘芳芳想见他,想陪他。
放在之前,他的心会随之荡漾,可能会回一句“等我电话”。
但现在,他看着这些字只觉得滑稽和悲哀。
当初,如果不是她主动投怀送抱,如果不是她哭着求自己帮忙,如果不是她一次次在自己耳边吹风,说陆云峰只是个没背景的穷小子,
他不会和陆云峰结下死仇,不会一步步深陷泥潭。
市长宝座稳稳到手,仕途坦荡,前程无忧。
所有的风光和前途,全部毁在了这个女人手里。
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劫。
手机又响了。
是老婆打来的。
他定了定神,接起来,没说话。
老婆在那头兴冲冲地说:
“老乔,儿子定了二十九到家的机票,就是你们团拜会第二天。”
“这次他请了长假,能在家待上半个月。我准备把家里的亲戚都叫来,过年都聚聚,办得热热闹闹的。你说呢?”
乔文栋沉默了几秒,然后来了句:
“别办了。”
“为啥?”老婆不解。
“好多事,都是你办砸的。”乔文栋想起当初她不让自己退礼,甚至常眯着眼睛帮自己数钱,心里突然没好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老婆的声音拔高了:
“乔文栋,你什么意思?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为啥不让我操办?”
“我办砸什么了?我哪件事办砸了?”
“儿子这么优秀,不为你能不能当市长,是因为儿子在跨国公司里升了职,我办个家庭聚会怎么了?”
乔文栋的烦躁一下子就上来了。
两天来,他除了冲陈建国发火,怒气还没找到更好的出路。
如果当初这娘们儿,能及时制止自己往回拿钱,何至于到今天。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难道想让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丢人现眼?”
“我怎么就让你丢人现眼了,办个家庭聚会……”
乔文栋不耐烦跟她吵,直接打断:
“市长当不成了。”
电话那头立时安静,安静得很彻底。
过了好几秒,老婆的声音才传过来,没了吵架的劲儿,都是惊慌:
“你说什么?当不成了?”
“老乔,你不是说,一切都在把控中吗?”
“把控?把控个屁!”
乔文栋的声音大了,整间办公室都听得见,
“纪委随时可能来找我,你还有心思办酒席?”
老婆的声音更慌了:“你说什么?老乔,你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
乔文栋的声调没有降下来,“事情坏了,坏透了。”
“老乔,你别吓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乔文栋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跟她说陆云峰?还是从刘芳芳说起?
女人从来都经不住事,何况是连自己都搞不定的事。
老婆的声音开始抖了,“昨晚你去老领导家不是送画去了吗?你不是说只要老领导肯帮忙,事情就能压住吗?”
乔文栋听到“老领导”三个字,胸口那股火又窜了一截。
他不想再说,也不想再听。
他对着话筒吼了一句:
“行了,别问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他直接挂了电话。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走廊里,早就没了脚步声。
这种里外一致的安静,反倒让乔文栋有种空气逐渐被压缩的窒息感。
手机又震动,他拿起来看,还是刘芳芳。
【文栋,你怎么不回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这两天心里特别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你能不能抽空见见我?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乔文栋看着这几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回。
很重要的事?
现在对他来说,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纪检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苗季同。
他接起来,苗季同的声音又急又慌:
“乔市长,我刚得到消息,陆云峰下午去了省发改委,见了韩俊熙。”
乔文栋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谈了什么?”
“不清楚,但陆云峰回来之后,直接给审计组打了电话,催他们两天内出结果。”
苗季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乔市长,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乔文栋没说话。
他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陆云峰这是要趁春节假期前,把他乔文栋的问题彻底查清楚。
这是要让他过不好这个年。
“乔市长?乔市长你在听吗?”苗季同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了。”乔文栋的声音沙哑,“你那边稳住,别乱动。”
挂了电话,乔文栋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陆云峰。
又是陆云峰。
这个人就像一张大网,把他罩得死死的,让他动弹不得。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底牌,结果呢?
陈继业进去了,李玉福进去了,郑经亮进去了,苏琬被抓了,老幺被抓了,周绍龙顶缸,周志勇关机,陈建国没了动静。
现在连张敬宇都被陆云峰拉回去了,审计组不仅没散,反而加大了力度。
他乔文栋,堂堂吉海市常务副市长,竟然被一个年轻人逼到了这一步。
楼下传来大院里车驶出去的声音,一辆接一辆地少了。
乔文栋坐在那把椅子上,台灯亮着,桌面上的文件还摊在原处。
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一阵一阵地响着,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外面是市政府大院,路灯亮着,院子里的地面上空荡荡的,几片碎纸被风吹着翻了两下又不动了。
远处街道上有车流的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
他站在窗边,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窗帘上投下他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刚搬进这间办公室那天,也是一个冬天。
那时候他站在这个窗户前面,看着同一个院子,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常务副市长前面那个“常务”拿掉。
三年过去了,拿不掉了。
他放下窗帘,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团拜会的请柬。
红色封面,烫金字,跟发到各部门的一样。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那个团拜会离自己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整层走廊,只剩下他这一间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