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不住责任，所以这个字，我绝不签。”
周明海的脸色瞬间变了，如同吞了一只死苍蝇般难看。
“我的岗位职责，是核验申报企业的真实履约能力。”
刘东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省发改委高新技术项目初审意见表》，平铺在桌面上。
“纸面资质再真，没有干大项目的金刚钻，这道关口就过不去。”
“别说你周局长今天拍桌子，就算梁书记亲自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核查结论也一个字不会改！”
赵建安见势不妙，连忙侧身挡在两人中间，冲周明海直使眼色。
“周局长，消消气，材料先留在这儿，我们处里再内部合议一下，您先去会客室喝口茶……”
“喝什么茶！”
周明海一把甩开赵建安的胳膊，死死盯着正在拧开钢笔帽的刘东，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市委督办件，盖着广平市政府的大印！你敢当场退件，让我们下午拿什么去跟梁书记交差？”
“怎么跟梁书记交差，是你们广平市发改局的事。”
刘东低头落笔，钢笔尖划过意见表，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只管把省发改委的初审意见写清楚。”
一行字迹工整有力地落在纸面上：
联合体成员恒拓信科无实际履约保障，历史业绩与申报项目体量严重不匹配，履约能力存疑。建议不予赋码，原件退回。
经办人签字栏里，刘东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明海喘着粗气，按在桌沿上的手指都在哆嗦。
刘东吹干墨迹，拿起初审意见表，转手递向旁边的处长赵建安。
“赵处，经办人初审意见我已经签完了。”
“按照委里审批程序，处长有一票复核权。如果您认定恒拓信科具备三十八亿项目的履约能力，现在就可以在处长栏签字放行，直接送交委党组。”
赵建安伸出去一半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经办人已经在底稿上白纸黑字写死了“体量严重不匹配、履约能力存疑”，还附上了全套社保和年报核查数据。
这时候他要是敢在处长栏签下“同意放行”四个字，往后项目一旦爆雷，省纪委追查下来，所有的板子全得砸在他赵建安一个人头上！
赵建安的脸皮抽动了两下，猛地把手缩了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四个档案袋塞回周明海怀里。
“刘东，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赵建安丢下一句场面话，拉着铁青着脸的周明海，转身就往门外走。
砰的一声闷响，办公室房门重重关上。
刘东端起桌角那杯凉透的浓茶，仰头一口喝干。
他把桌上的方格纸收进抽屉，重新摊开北岳机房的节能评估报告，拿起红蓝铅笔继续核对数据。
门外走廊里传来周明海压低嗓门的咒骂声，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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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省政府办公大楼，省长办公室。
专职秘书方启明轻轻敲门走了进来，双手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内网简报放到宽大的办公桌上。
“老板，省发改委高新处刚走完内网流程，把广平市报上来的那个三十八点五亿配套项目，原件退回了。”
楚风云从红头文件上抬起头，摘下钢笔帽的动作停了一下。
“退了？梁世就在里头塞了什么私货？”
“广平建工牵头，拉了一家叫恒拓信科的私企组联合体。”
方启明站在桌前，声音沉稳。
“刘东把恒拓信科的底子扒了个底朝天。全公司只有七个技术员，干过的最大工程才两千三百万。”
“广平市发改局的周明海带着市政府特急督办红签去压阵，高新处处长赵建安也在旁边敲边鼓，逼着刘东上午赋码放行。”
“刘东一个字没松，当着两人的面签了不予赋码的退件意见，还反手把签字笔递给赵建安，吓得赵建安当场缩了手。”
楚风云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笑出了声。
方启明嘴角也跟着扬了扬。
“还是老板看人准。刘东这股子轴劲儿，往技术初审的关口上一摆，什么牛鬼蛇神都休想蒙混过关。”
“启明，你跟在我身边，往后迟早要下去主政一方。识人用人这门功课，平时得多看多悟。”
楚风云往椅背上一靠，右手食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当领导的，最忌讳拿自己的个人喜恶去量下属。”
“那些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干部，看着滑头，可到了折冲樽俎、化解基层矛盾的时候，还就得用他们去周旋。”
“像刘东这种人，搁在哪个一把手底下都嫌扎手。脾气臭、不认人情、不懂变通，可到了守底线、把关口的位置上，十个老油条也顶不上他一个。”
楚风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官场上没有废棋，只看掌棋的人会不会摆位置。”
方启明拿出随身笔记本，飞快记下两行字，恭敬点头。
“老板，我记下了。那广平市委那边，咱们需不需要再敲打一下？”
楚风云喝了一口热茶，缓缓放下杯子。
“广平建工是市属老国企，底下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梁世就替本地企业争工程，站在广平市委的立场上挑不出大毛病。但他夹带私货、搞空手套白狼这套把戏，绝不能惯着。”
楚风云伸手从桌角抽出一份刚批阅完的卷宗，递给方启明。
“刘东一个副处长，顶回了广平市委的头号督办件，等于当众抽了梁世就一记耳光。”
“以梁世就的性子，在处室碰了钉子，转头就会给发改委主任蔡端平打电话，直接从委党组层面往下压。”
“你现在去趟秘书长办公室，让小川根据刘东的核查底稿，马上起草一份省府办公厅情况专报，直接送呈省委沈书记。”
“把恒拓信科的参保人数、历年营收和那张没签字的督办红签全附在后头，让省委主要领导看看，广平市委特急督办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由省委出面叫停，彻底堵死梁世就借题发挥的路子。”
方启明双手接过卷宗，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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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广平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上午的市委常委会拖了半个钟头堂，梁世就夹着皮质文件夹推门进来，脸色略显疲惫。
专职秘书小许紧跟在后头，双手捧着一份刚从机要内网打印出来的退件函。
“书记，省发改委高新处刚刚把东湖配套项目的申报材料退回来了。”
梁世就脚步一顿，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退件通知单上，黑体字印得清清楚楚：
联合体成员履约能力不足，业绩体量严重不匹配，不予赋码，原件退回。
梁世就翻过第一页，视线落在第二页的初审意见表上。
经办人签字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刘东。
梁世就翻纸的右手瞬间停在半空。
半个月前，这个名字还躺在他案头的《关于给予高新区刘东同志行政记过处分的请示》报告里。
那份处分报告，是他亲手画的圈。
“刘东怎么会在省发改委？”
小许低着头，小声回话：
“刚找省发改委办公厅核实过，半个月前省政府直接下的调令，把刘东从咱们高新区调进省发改委高新处任副处长，专管全省高新项目的技术初审。”
梁世就一巴掌重重按在初审意见表上，大拇指死死压住“刘东”那两个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整张脸涨得发紫。
督办红签上虽然没签他梁世就的名字，可整个广平官场谁不清楚，三十八点五亿的东湖配套项目，是他梁世就亲自盯着的头号工程！
一个半个月前让他当成弃子送出去祭旗的小科长，摇身一变成了省发改委的守门人，一笔就把他精心布好的联合体局子给砸了个粉碎！
这哪里是退件，这分明是楚风云隔着十几里地，指着他梁世就的鼻子打脸！
“一个刚提起来的副处长，好大的官威，连广平市委督办的重点工程都敢直接退回！”
梁世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降。
小许垂着手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喘。
梁世就把退件函往红木办公桌上重重一摔，掏出私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重重戳向通讯录里省发改委主任蔡端平的号码。
处室卡脖子，他就直接找发改委一把手要说法！
号码刚刚按完，还没来得及按下拨号键。
办公桌左上角那部红色机要专线，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
梁世就点向屏幕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那部正在剧烈震动的红色话机。
省委一号专线。
秘书小许脸色一变，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顺手把厚重的实木门严丝合缝地带上。
梁世就站在桌前，呼吸发沉，盯着响了三声的红机，这才放下手机，伸手抓起红色听筒贴在耳边。
“我是梁世就。”
“世就同志。”
听筒里传来省委秘书长韩崇山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的声音。
“省政府办公厅刚刚报送了一份关于东湖智算中心配套项目的情况专报，沈书记已经批阅过了。”
梁世就握着听筒的五指骤然收紧，塑料听筒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韩崇山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过来：
“沈书记请你带上广平建工董事长贺振邦同志，今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到省委三号会议室，就东湖智算中心广平段配套项目申报问题，向省委作专题说明。”
梁世就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印着“刘东”二字的退件单，足足十秒钟没有吐出一个字。
“世就同志，听清楚了吗？”
“……明白。”
咔哒一声，电话那头挂断了盲音。
梁世就握着忙音嘟嘟作响的听筒，缓缓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抬起左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片刻后，办公室门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小许站在门缝外，小心翼翼地请示：
“书记，下午两点市委这边的项目专题汇报会，各部门都已经通知到位了，您看……”
梁世就闭上眼睛，后背重重靠进椅背里。
“全部取消。马上给贺振邦打电话，让他两点整到市委大楼门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