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
粤海省发改委九楼,高新技术产业处。
两排灰绿色铁皮档案柜贴墙立着,蓝皮卷宗一直摞到柜顶。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桌角那半杯浓茶早就凉透,茶叶沉在杯底。
刘东低头盯着北岳机房的节能评估报告,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一处能耗数据旁。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一下接一下,催得极紧。
综合干事抱着四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推门进来,脑门上全是汗。
“刘处,广平报来的东湖智算中心配套项目,专用算力光网和高密能源综合管廊,总投资三十八点五亿。”
干事把档案袋搁到桌边,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报送单双手递过来。
“广平市发改局周明海常务副局长亲自送来的,走特急件。”
“广平建工牵头,和恒拓信科组成联合体。”
“周局长交代,这个项目下午要上广平市委专题会,请咱们高新处上午务必给出技术初审意见,尽快完成赋码。”
刘东接过报送单。
右上角贴着一张显眼的特急红签,督办编号完整,落款盖着广平市人民政府的鲜红印章。
督办意见一栏只有一行黑体字:保障省会重点工程进度。
底下的领导签名栏,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刘东扫了两眼,随手把报送单扔在桌角。
“红签贴得挺急,名字倒是一个没留。”
综合干事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
“刘处,您说什么?”
“材料放这儿。”
刘东头也没抬,重新拿起红蓝铅笔。
“周局长人还在楼下?”
“在九楼小会客室等着呢,茶都续了两回了。”
“让他等。”
干事张了张嘴,看着刘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半句劝话也没敢吐出来,轻手轻脚退出了门外。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刘东绕开绑在档案袋上的棉线,抽出里面的申报书。
牵头单位是广平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市属老牌国企。
联合体成员是恒拓信科技术有限公司。
申报书后头附着厚厚一沓工商登记、资质证书、完税证明,还有整本的技术人员社保缴纳明细。
纸面上的手续齐全,连企业信用评级都盖着三A级的红章。
刘东没有碰桌上的签字笔。
半个月前,调令送到广平高新区管委会时,秦绍勇副省长亲自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电话里秦省长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响着。
“广平市委原本报了处分材料到省里,是楚省长亲自出面保了你,说你不适合在地方熬资历,直接把你调进省发改委提拔为高新处副处长。”
“刘东,你可不能让楚省长失望。”
当时刘东握着话筒,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他在广平高新区坐了七年冷板凳,逢年过节不跑关系,领导家的门槛从不去踩。
同批进机关的科员,有的提了正处,有的下放当了副县长,唯独他还在科长位置上原地踏步。
如今楚省长把他摆在省发改委高新处副处长的位子上,把全省高新项目的技术初审大权交到他手里。
这道关口,谁来打招呼也没用。
刘东翻开第一册广平建工的资料。
注册资本十二亿,住建部核发的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特级资质,钢印清晰。
近三年业绩清单里,广平市保障房八亿六千万,临海港配套道路五亿三千万,外加十几个市政道路项目。
刘东挪动鼠标,点开全国建筑市场监管公共服务平台。
输入企业代码,页面跳出核验结果:在建项目为零,已完工项目四百一十三个,近三年无不良行政处罚记录。
刘东拿起红蓝铅笔,在广平建工的土建初审栏里画了个勾。
土建底子很扎实。
他合上第一册,抽出了第二册恒拓信科的卷宗。
营业执照显示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两千万,工信部核发的智能化系统集成专项设计甲级资质。
往后翻,是一摞业绩合同复印件。
某市智慧园区通信工程,合同额一千八百万。
某省政务云机房改造,合同额九百六十万。
某县数据中心配套项目,合同额七百二十万。
里头金额最大的一份合同,是某开发区综合布线工程,两千三百万。
刘东点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调出恒拓信科近三年的企业年报。
去年营业收入两千一百万。
前年一千八百万。
大前年一千五百万。
刘东拉过一沓空白方格纸,提笔写下一行字:三年营收总计五千四百万,最大单项合同两千三百万。
他继续往后翻,停在技术团队名录与社保缴纳明细页。
恒拓信科名下共计四十七人参保。
行政管理十五人,财务八人,市场销售十七人。
真正有职称的技术人员,满打满算只有七个。
刘东翻回申报书第三章的项目技术需求表。
算力光网敷设,需配备光缆工程师与通信工程师各三至五名。
液冷管道安装,需配备精密制冷工程师与管道工程师各两至三名。
高密配电系统,需配备电气工程师与自控工程师各两至三名。
再加上微震隔离、环境监控、消防联动,每个工种至少得配两名技术员盯现场。
全套班子搭起来,最少得有二十五名以上具备大型工程经验的技术骨干。
刘东合上卷宗,用红铅笔在恒拓信科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大问号。
墙上的挂钟分针转过两圈。
走廊里的脚步声来了又走。
十一点一刻,办公室门从外面让人一把推开。
高新处处长赵建安领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立领夹克,腋下夹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满脸堆笑。
正是广平市发改局常务副局长周明海。
“老刘,一份初审材料,还没看完?”
赵建安一进门,嗓门就拔高了八度。
“周局长在楼下会客室干等了两个多钟头!”
“广平市委督查室刚打来电话催问进度,下午两点梁书记要听这个项目的专题汇报。省会重点工程,拴着广平建工几千号工人的饭碗,不能卡在咱们处室!”
周明海紧跟着上前两步,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补充文件放到刘东面前。
“刘处长,早听说您审材料眼睛毒、把关严,今天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周明海身子微微前倾,满脸客气。
“东湖配套管廊是广平今年的重头戏,市委常委会几次强调要特事特办。”
“我怕申报材料有疏漏,特意让企业补了一份技术人员扩招计划和外省设备租赁协议,您给过过目,纸面上的缺口全都补齐了。”
周明海顿了顿,身子又往办公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刘处长,咱们都是老广平出来的,晚上我在锦绣饭店订了个清静包间,叫上赵处,咱们坐一块儿叙叙旧……”
话音未落。
刘东放下红蓝铅笔,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拿起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饭就不必吃了。八项规定,周局长比我背得熟。”
周明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赵建安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把话接了过来。
“老刘,周局长亲自跑一趟,是代表广平市里来的!”
“申报材料市发改局已经过了一遍筛子,土建段和技术段分工明确。就算有细节瑕疵,你先列个清单让市里带回去补,别动不动就卡着不放!”
刘东重新戴好眼镜,把桌上的方格纸推到两人面前。
“广平建工没问题,资质真、业绩实、土建履约能力完全够格。”
刘东手指点在方格纸下半截。
“问题出在恒拓信科身上。”
周明海低头扫了一眼,方格纸上全是用红蓝铅笔列出的营收数据与人员结构表。
“恒拓信科全公司四十七人参保,行政十五人,财务八人,销售十七人。”
刘东声音平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懂技术的工程师,一共只有七个人。”
他哗啦一声翻开申报书的技术标准页。
“东湖智算中心配套工程,光缆敷设、精密液冷、微震隔离、高密配电,全套技术岗位配齐,至少需要二十五名以上有实操经验的技术骨干。”
刘东抬起眼,直视周明海。
“周局长,七个技术员,怎么撑起三十八点五亿的国家专项工程?”
周明海双手撑在办公桌沿上,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
“刘处长,补充材料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只要项目赋码一下来,恒拓信科马上启动高薪扩招,专业施工设备也跟外省大厂签了租赁意向……”
“三十八点五亿的国家算力枢纽工程,不是拿来给公司练手的!”
刘东直接截断他的话,反手翻开恒拓信科的业绩页。
“这家公司成立以来,接过最大的单子是开发区综合布线,两千三百万。”
“其余合同全是几百万的机房改造、园区弱电。”
“周局长,从两千三百万直接跳到三十八个亿,中间差着一百多倍的体量!”
“一家连五千万项目都没摸过的公司,敢接千卡级算力中心的配套管廊,一旦施工出了质量事故,这个责任是你周局长担,还是我这个初审经办人担?”
接连几句质问,怼得周明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猛地直起腰,手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哗啦作响。
“刘东!你别忘了自己也是广平出来的干部!”
周明海撕下了客套面具,手指点着桌面上的特急红签。
“这是广平市委挂牌督办的头号工程!三十八个亿,关系到市属国企几千号工人的死活!你揪着企业人员配置这点细枝末节死咬不放,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有没有全市大局?”
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下午两点梁书记就要听专题汇报,真要是耽误了省会重点工程工期,梁书记怪罪下来,你一个刚提拔半个月的副处长,兜得住吗!”
办公室里空气骤然紧绷。
刘东坐在办公椅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兜不住。”
三个字一出,周明海和赵建安同时一愣。
周明海嘴角刚往上扯了一下,准备顺势递个台阶。
刘东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