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云从南州回到广平。
已经整整五天。
上至省直机关,下至各地市州。
谁都没有乱动。
孔家父子在南州变电站工地泥水里磕头的消息,早就在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
粤海省政府,多功能厅。
东湖智算中心主体建筑工程招标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会场内灯火通明。
楚风云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他穿着一件深色干部夹克。
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神色平静。
省委书记沈砺川、常务副省长苏正和分列两侧。
省委一二三把手同时压阵。
这场涉及数百亿资金流向的国家级项目,由楚风云全权主导,规格高到了极点。
台下座无虚席。
中建、中铁、中交、华润建设等全国建筑业巨头的代表悉数到场。
个个西装革履,严阵以待。
广平建工等几家省内大型建筑集团的负责人,也规规矩矩地坐在靠后的位置。
南州市委书记罗启山坐在地方官员专席上。
腰板挺得笔直。
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双眼死死盯着主席台,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半页。
经历了南州工地那一幕。
罗启山彻底见识了这位年轻省长的恐怖手腕。
现在是他戴罪立功的关键时期。
他知道,只要再出半点差池,孔家的下场就是他的明天。
楚风云抬起手。
轻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清冷的声音平稳传遍整个大厅。
“东湖智算中心,是国家战略工程。”
“今天的招标规矩很简单,全程公开透明。”
“技术标占百分之七十,商务标占百分之三十。”
楚风云目光扫过全场。
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前排几位企业老总下意识坐正了身子。
“不看背景。”
“不拼关系。”
“只看实力。”
楚风云语速不快,字字如铁。
“谁的方案最优,工期最可控,质量最有保障。”
“这个盘子,就是谁的。”
话音落下。
招标正式开始。
第一轮技术标评审极其激烈。
中建三局直接拿出了国内顶尖的装配式建筑方案。
承诺采用全过程数字化管理,全天候三班倒。
硬生生将工期压缩到了十八个月。
华润建设的方案中规中矩,但报价比中建三局低了百分之八。
相比之下。
本地那几家建筑企业交出的方案,就显得极其单薄。
不仅工期长,技术指标也勉强擦着及格线。
评审专家组现场给出分数。
中建三局技术标九十二分。
华润建设八十五分。
广平建工等本土企业,均在八十分以下。
中场休息时间。
走廊尽头的贵宾休息室里。
茶香袅袅。
沈砺川去了隔壁的小会客室接一通内线电话。
休息室里只剩下楚风云和苏正和。
省委常委、广平市委书记梁世就端着茶杯,缓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楚风云身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身为省会一把手,广平建工是市里的纳税大户。
他天然要替本地企业争利益。
这也是在试探这位空降省长的底线。
“楚省长。”
梁世就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开了口。
“刚才我看了看广平建工集团的方案,和央企确实有差距。”
他脸上挂着笑。
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不过这几年,广平建工也算咱们省内的龙头企业。”
“养着市里几万号建筑工人。”
梁世就一边说,一边观察楚风云的脸色。
“如果能让他们参与智算中心的建设,分点工程。”
“哪怕是外围的一些土建配套。”
“对带动咱们省内建筑产业升级,解决就业,也是极大的好事。”
几句场面话,说得冠冕堂皇。
打着扶持本土产业和保就业的旗号,直接开口要工程份额。
换做一般的地方主官。
为了照顾省会一把手的面子,多半会和稀泥,答应切一块蛋糕出去。
坐在不远处的常务副省长苏正和端起茶杯。
动作慢了半拍。
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了这边。
他没有插话,静静等着楚风云的反应。
楚风云放下手里的茶杯。
杯底碰触茶几玻璃。
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接话。
短暂的沉默,让休息室里的空气骤然发紧。
“梁书记。”
楚风云抬眼看向他。
目光极其平静。
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地方企业确实需要扶持,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他语气温和。
话锋却猛地一转,直指要害。
“但国家战略工程,不是用来照顾地方企业、搞技术练兵的试验田。”
楚风云伸出两根手指。
在茶几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
笃。
“技术不达标,为了所谓的人情和地方利益硬塞进来。”
“一旦出了质量问题,或者拖延了工期。”
“砸的不仅是广平的饭碗,更是整个粤海的招牌。”
楚风云直视梁世就的眼睛。
声音压低,字字如刀。
“这个政治责任。”
“市委担得起,还是省委担得起?”
字字句句,上纲上线。
直接用国家战略的重量,碾碎了地方本位主义的小算盘。
梁世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破坏国家战略进度。
这个天大的政治责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接。
“省长批评得对。”
梁世就赶紧顺坡下驴,连连点头。
“是我考虑不周,眼光太局限了。”
“一切以国家工程质量为重。”
他干笑两声。
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掩饰尴尬,识趣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明面行不通,只能暗中来了。
下午两点。
商务标核算结束。
综合两项评分。
中建三局以总分八十九点二分高居榜首。
楚风云当场拍板定音。
“根据评审结果,我宣布。”
“东湖智算中心主体工程,由中建三局中标。”
台下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没有急着鼓掌,而是紧紧盯着主席台。
楚风云身子微微前倾。
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中标,不等于进了保险箱。”
楚风云声音转冷,威压席卷全场。
“借着今天这个场合,我定三条规矩。”
“第一。”
“省审计厅将派出专项审计组。”
“从项目进场第一天起,全程跟踪资金流向和工程进度。”
“谁敢在账目上动手脚。”
“严惩不贷。”
底下几家建筑公司的分包商代表,脸色瞬间变了。
专项审计组入驻工地跟进。
这意味着一分钱的假账都做不出来。
“第二。”
楚风云继续发力,完全不给缓冲余地。
“所有分包合同,必须同步报送省发改委和省纪委双重备案。”
“严禁违法转包、层层扒皮。”
“查实一起,直接清场退场,并追究法律责任。”
“第三。”
“每月工程进度和资金使用明细,全部在省政府官网滚动公示。”
“接受全社会公开监督。”
三条铁规砸下来。
干脆利落。
直接把所有工程领域的灰色空间、人情网络,彻底焊死。
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余地。
中建三局的总工程师立刻站起身。
态度极其端正。
“请楚省长放心。”
“我们中建三局一定严守规矩,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绝不辜负省委省政府的信任。”
热烈的掌声这才在大厅内响起。
招标会圆满结束。
三楼的小会议室里。
楚风云单独召集了南州班子,做后续部署。
罗启山和蒋琳规规矩矩地坐在汇报席上。
连坐姿都透着十二分的谨慎。
“罗书记。”
楚风云翻阅着手里的招商名录。
“主体工程的基调已经定了,央企进场施工。”
“接下来最核心的工作,就是配套产业招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你们南州市委市府,必须给我死死盯紧。”
楚风云语气平和,但杀伤力十足。
“产业链上的每一家意向企业,都要严格审查资质和背景。”
“宁缺毋滥。”
“决不允许再让那些浑水摸鱼、甚至想卡国家工程脖子的人混进来。”
这话明显是在敲打孔繁图事件。
罗启山额头冒汗。
赶紧大声表态。
“省长放心。”
“配套招商工作,我亲自挂帅把关。”
“每一家企业的背景都查到底,层层筛选。”
“市委立下军令状,绝不再出半点纰漏。”
下午五点。
会议散场。
楚风云回到省长办公室。
方启明动作麻利地泡好一杯明前龙井,悄声退了出去。
楚风云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定。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楚风云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伸手接起听筒。
“三叔。”
电话那头。
楚建文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
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骇然。
“风云,按你给的方向,排查到底了。”
楚建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果然不出你所料。”
“问题就出在鸿盛。”
“资金抽逃的窟窿,大得无法想象。”
“许建恒这是在掏空国内的根基往外搬啊。”
楚风云靠在真皮椅背上。
面色平静如水。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剧本之中。
“现在上面是什么态度?”楚风云语气平淡。
“投鼠忌器。”
楚建文烦躁地叹了口气。
“鸿盛的盘子铺得太大了,涉及面极广,几千个楼盘牵扯百万家庭。”
“一旦暴雷后果不堪设想。”
“上面怕贸然动手,直接把市场吓崩盘,引发全国性的恐慌和踩踏。”
“高层决定把消息暂压。”
“三天后召开闭门会议,专门商讨处置事宜。”
楚建文停顿了一下。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寻。
“风云,三天后的会,上面可能会问我的意见。”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这可是个天大的雷,谁碰谁炸。”
楚风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
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茶水。
“三叔。”
楚风云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想进步吗?”
电话那头。
瞬间死寂。
只能听到楚建文猛然变得极其粗重的呼吸声。
进步。
这两个字,在官场里有着最致命的诱惑力。
楚建文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虽然还没到退休年龄。
但已经从财政部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现在只是个正部级的顾问。
再往上一步,那就是挂上郭(谐音)字头了。
“风云,你别开玩笑了。”
楚建文声音发干。
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这把年纪,又退居二线,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机会,是创造出来的。”
楚风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敲定节奏。
“危局,就是破局的阶梯。”
“如果三叔有心再往前走一步。”
“我可以帮您一把。”
楚建文咽了口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进步……谁不想。”
他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迟疑与震撼。
“可是小侄子,这可是涉及万亿资金的超级大雷。”
“你可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楚风云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斩钉截铁,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只要您有想法就可以了。”
“剩下的,交给我。”
不给楚建文继续追问的机会。
楚风云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楚风云站起身。
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广平市的车水马龙。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鸿盛集团和许建恒的底细,他早就彻底掌控。
但他偏偏要扣着不发。
官场博弈。
锦上添花,永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等上面束手无策、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再把破局的刀递出去,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更深层的原因,在楚家内部。
爷爷楚进忠刚走。
楚家这棵参天大树,不可避免地会迎来一段虚弱期。
虽然自己没入族谱,也不求楚家做什么?但是他姓楚。
作为他背后的战略威慑,楚家当然是越强越好。
但前提是。
这股力量必须在他楚风云的绝对控制之下。
现在楚家是大伯楚建英当家。
大伯位列中枢,位高权重。
虽然不会刻意打压他。
但大伯身在局中,往往会身不由己。
而且,对堂兄楚明轩太过偏心,迟早会因为南疆的烂摊子拖累大局。
楚风云必须防患于未然。
小叔楚建业已经带了国字头,一直是他的绝对支持者。
如果这次能借着鸿盛的契机。
把三叔楚建文也推上去,顺利重返权力中心。
那么楚家内部,就再也不是大伯一个人说了算。
有了三叔和小叔联合在一起形成制衡。
楚家这盘大棋。
才会彻底落入他楚风云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