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图一屁股陷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顺势翘起右腿。
锃亮的皮鞋尖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半根古巴雪茄,拿出一枚定制的防风火机。
低头点燃,深吸一口。
一大团浓烈的烟雾瞬间从他嘴里喷出,弥漫在奢华的办公室里。
“爸。”
“昨天下午,那个新来的楚省长专门把我叫去市委。”
“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非要我按原价发货。”
孔繁图弹了弹烟灰。
嘴角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我当场就把姑父和梁家老爷子的名头搬了出来。”
“我说粤海那几个千亿项目的审批卷宗,现在还在姑父的办公桌上压着呢。”
他看向办公桌后的孔来福。
神色越发张狂得意。
“您猜怎么着。”
“那位不可一世的省长大人,听完连半个字都没敢反驳。”
“他也就强撑着面子,给我下了个最后通牒。”
“让我今天上午十点前,必须把设备送进工地。”
孔繁图抬起手腕。
扫了一眼那块千万级的理查德米勒腕表。
指针精准指向十一点十五分。
“到现在连个查水表的人都没见着。”
“我就是不发货。”
“我看他能拿我怎么办。”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半块厚重的水晶烟灰缸擦着孔繁图的耳畔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红木护墙板上。
瞬间四分五裂。
碎玻璃碴子如同暴雨般溅了一地。
孔来福双眼通红,眼珠子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绕过宽大的金丝楠木办公桌。
像一头发疯的老狮子般直接扑了过去。
没有任何废话。
他抬起右脚。
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狠狠踹在孔繁图的肚子上。
孔繁图痛得佝偻起身子。
惨叫着跌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手里半截雪茄滚落一旁,烧焦了名贵的地毯绒毛。
“畜生。”
孔来福指着地上的儿子,浑身剧烈发抖。
“你这瞎了狗眼的畜生。”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通天的人物。”
“拿你姑父去压他?”
“你姑父刚才在电话里,吓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孔繁图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打滚。
满脸全是错愕与无法理解的惊恐。
“爸,您疯了。”
“姑父可是发改委常务副主任。”
“谁能把姑父吓成那样。”
孔来福猛冲上前。
左右开弓。
两记清脆而沉重的耳光重重扇在孔繁图脸上。
“泰和集团全国五百多家门店。”
“就在刚才,全线查封。”
孔来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都在绝望地劈叉。
“人家一个电话。”
“就把咱们孔家三十年攒下的根基,连根刨了。”
孔繁图彻底僵住。
刚刚挨打的脸颊迅速高高肿起,渗出殷红的血丝。
他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整个人犹如一截死木头,死死钉在地毯上。
五百多家门店。
跨越二十几个省份。
同一时间全线查封。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量。
孔来福死死咬着后槽牙。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居然敢为了区区三千万差价,去卡他主抓的国家战略工程。”
“还敢当着市委的面,拿梁家栋去威胁他。”
“你是嫌咱们孔家死得不够快,非要把九族全搭进去吗。”
孔繁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
昨天下午在市委会议室里。
那位年轻省长看他的眼神。
根本不是忌惮。
而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一脚踩死的蚂蚁。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曾在他脑子里回响过。
当时他以为那是句找台阶下的场面话。
现在。
这成了孔家满门抄斩的催命符。
“爸,那现在怎么办。”
孔繁图彻底慌了,胆气碎了一地。
孔来福又是一脚踢过去。
“咱们干商超的全靠现金流转。”
“底下的成百上千个供应商听到风声,肯定会带人来疯狂挤兑。”
“银行也会马上断掉咱们的口子,直接抽贷。”
“咱们连三天都撑不过去啊。”
抬起颤抖的手腕看了一眼。
十一点二十分。
“滚起来。”
孔来福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
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起。
“立刻给秦和电力的厂长去电话。”
“让所有货车,马上装车。”
孔繁图双腿直发软,根本站不稳。
“爸,来不及了。”
“现在去南州郊外工地,就算一路闯红灯也得半个小时。”
“十点的期限,早就过了。”
孔来福痛苦地闭上双眼。
眼角老泪纵横。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孔繁图。
眼神里透着令人胆寒的狠绝与癫狂。
“来不及也得去。”
“老子今天亲自押着你去!”
孔来福死死拽着儿子的胳膊,不顾一切地往大门方向拖去。
“到了工地,咱们爷俩老老实实跪在变电站大门口。”
“磕头认错。”
“磕到楚省长原谅为止。”
孔繁图浑身猛地一抖。
仅存的一丝面子让他本能地往后抗拒。
“爸,我们好歹也是南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众下跪,以后我们还怎么见人。”
孔来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反手一巴掌再次重重扇在孔繁图脸上。
半边脸颊瞬间撕裂般剧痛。
“你要脸,还是要命!”
半个小时后。
南州市郊。
东湖智算中心配套变电站工地。
工地上死气沉沉。
罗启山站在土堆旁,双腿已经站得微微发麻。
他抬手看表。
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省长定下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
工地大门外依然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罗启山掏出手帕。
用力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上的冷汗。
转头看向一旁的市长蒋琳。
压低了声音。
“蒋市长。”
“孔繁图看来是真疯了,连省长的面子都敢拂。”
蒋琳眉头紧锁。
视线悄悄扫向站在前方边缘的那个挺拔背影。
“他们背后站着发改委那尊大佛,有恃无恐。”
“省长今天这把火要是烧不起来,孔家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
“以后咱们在南州的工作,可就难开展了。”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暗自替楚风云捏把汗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狂躁的引擎轰鸣声。
罗启山猛地抬起头。
视线尽头。
漫天黄土中。
一辆黑色迈巴赫打着双闪,像发了疯的野兽般狂飙而来。
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辆奔驰大G。
更远的地方,隐隐传来重型卡车车队的轰隆声。
迈巴赫车身布满泥浆。
前保险杠瘪进去一大块,大灯也碎了一只。
显然是一路横冲直撞、连撞几个路障开过来的。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整个工地。
两辆豪车在距离楚风云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刹停,轮胎在泥地里犁出深深的沟壑。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连滚带爬地摔下迈巴赫。
直接砸进泥水坑里。
正是泰和集团的掌舵人,孔来福。
紧接着。
满头是血的孔繁图也从大G里跌跌撞撞滚了出来。
刚才在车里,他又挨了孔来福几下狠的,半条命都快没了。
罗启山定睛一看。
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在南州呼风唤雨、连市委大院都不放在眼里的孔家家主吗。
孔来福昂贵的高定西装沾满了腥臭的烂泥。
孔繁图更是破衣烂衫,鲜血糊了半张脸。
孔来福刚一落地。
双腿一软。
直接双膝着地,重重跪在了泥地里。
他一把揪住孔繁图的后衣领。
父子俩手脚并用,拼命朝楚风云的方向爬去。
周围的南州官员全都看傻了眼。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孔家父子。
今天怎么像丧家之犬一样。
“楚省长。”
孔来福爬到楚风云跟前三米处。
硬生生停下。
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分。
他这把老骨头抖得像个筛子,牙齿都在上下打架。
孔来福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泥水溅在脸上,显得格外苍老狼狈。
他顺手按住孔繁图的后脖颈。
狠狠将儿子的脸砸进泥水里。
“我该死,我教子无方。”
“这畜生猪油蒙了心,耽误了国家重点工程。”
“我亲自押他来,给您负荆请罪。”
孔繁图哭喊声凄厉。
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掉。
哪里还有半点南州大少的影子。
“设备全拉来了,一台不少。”
“全按原合同价,那三千万差价我们一分不要。”
“运费孔家也全包了。”
罗启山和蒋琳彻底石化。
两人面面相觑。
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孔家父子不仅服软了。
竟然还当着全南州官场的面,双双下跪求饶。
这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这位空降的楚省长,到底在背地里使了什么雷霆手段。
楚风云背负双手。
站在原地。
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里的孔家父子。
眼神冷漠。
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仿佛眼前跪着的只是两团空气。
“我昨天定下的规矩,是十点前把设备运进工地。”
楚风云语气极淡。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落在孔来福耳朵里,却如五雷轰顶,震得他耳膜生疼。
楚风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孔来福猛地抬起头。
面如死灰。
“楚省长,是我们错了,请放过我们。”
“放过你们?”
楚风云眉毛微微一挑。
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喜怒。
“我什么时候逼你们了。”
“我可没有向南州,或省里任何相关部门,下达过对你们企业进行行政检查的指令。”
“何谈放过。”
楚风云当然不会承认。
官场上的事。
有些能做不能说,有些能说不能做。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孔来福一怔。
他没想到楚风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甚至不留半点可以落人口实的把柄。
他只能硬着头皮,隐晦地试探。
“就在刚刚。”
“我们泰和集团在外面的生意,突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风暴。”
“我们孔家真的知道错了。”
“求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
罗启山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泰和集团的生意遭遇大风暴?
什么风暴。
能把身价千亿的巨头吓成这副德行。
楚风云静静地看着孔来福。
“孔总。”
楚风云声音极淡,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们集团的生意出了问题,那是市场环境的因素。”
“或者是你们自身经营不善,安全隐患太多。”
“这和南州的变电站工地,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
把所有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甚至装作完全不知情。
孔来福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迎上楚风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瞬间读懂了里面的冰冷警告。
既然楚风云不点破,他自然也不敢再乱攀扯,否则只会死得更惨。
“是是是,省长批评得对。”
孔来福反手又抽了自己一个重重的嘴巴。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是我们自己经营不善,消防措施不到位。”
“和省里没有任何关系。”
孔来福咬紧牙关。
心头滴着血,抛出了保命的最后底牌。
“为了弥补我们拖延工期的过失。”
“除了按合同上交全额违约金。”
“我们孔家,愿意无偿捐款五十亿。”
“全力助力东湖智算中心的后续建设。”
孔来福额头死死抵着烂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只求省政府,能多给本地企业一点关怀和指导。”
话音落地。
全场死寂。
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罗启山双腿一软。
险些一头栽倒在土堆上。
蒋琳更是震惊得直接屏住了呼吸,双目圆睁。
捐款五十亿。
这绝对是一个足以震动全省的庞大数字。
只为了求省长一句虚无缥缈的关怀。
南州这群官员死死盯着楚风云。
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省长的手腕有多么毒辣。
不动声色间。
不仅解决了卡脖子的设备问题,还逼得地头蛇主动割肉五十亿来续命。
这份掌控力,堪称恐怖。
楚风云静静地看着泥水里的孔来福。
足足过了十几秒。
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粤海的营商环境,向来是公平的。”
楚风云转过身,走向车队。
“对于顾全大局、心系地方建设的企业家。”
“省委省政府自然会提供该有的庇护。”
这句话一出。
孔来福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断。
他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虽然割了五十亿的肉,痛彻心扉,但只要基本盘还在,孔家就倒不了。
楚风云走到车旁。
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神色敬畏到了极点的罗启山。
“罗书记。”
罗启山浑身一个激灵。
赶紧快步上前,腰杆压得极低,甚至本能地带上了几分谄媚。
“省长,您吩咐。”
楚风云指了指远处正轰隆隆开进工地的重型卡车车队。
上面装载的,全是崭新的变电站核心设备。
“安排市里的质检部门,盯紧设备安装。”
“东湖智算中心的工期,必须按原计划推进。”
楚风云加重了语气。
“再出纰漏,我拿你是问。”
罗启山大声领命,胸脯拍得震天响。
“是。”
“市委市府一定死盯现场,严查相关责任人,绝不再出半点差池。”
楚风云微微点头。
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红旗轿车。
龙飞动作利落地拉开车门。
楚风云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关合。
红旗轿车平稳启动,卷起一阵尘土,干脆利落地驶离了工地。
罗启山和蒋琳带领着南州一众官员。
一直目送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才敢直起身子。
每个人后背,都湿透了一大片。
车厢内。
楚风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前排的方启明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惊涛骇浪中。
两百亿真金白银。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砸进了东湖智算中心的盘子里,省里一分钱没掏。
这份政绩,足以碾压任何人。
“启明。”
楚风云没有睁眼,语气极其平淡。
“通知小川,火候到了。”
“让各省按规矩结案。”
“明天让他们照常营业。”
楚风云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海。
“但是,该罚的罚,该整改的要监督整改。”
“行政行为不能当儿戏。”
方启明立刻低头领命。
掏出手机开始编辑加密信息。
“老板,孔家这次算是彻底吓破胆了。”
方启明语气里透着由衷的钦佩。
“以后在南州,甚至在整个粤海,都没人再敢拿上面的背景来压您。”
楚风云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敲打孔家,只是顺手拂去棋盘上的一粒灰尘。”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
笃。
敲打着官场博弈的危险节拍。
“如此巨额的投资盘子,绝不可能一帆风顺。”
楚风云目光锋利,直视前方。
“接下来,就看谁又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