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厚重的隔音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
林青山走进了省长办公室。
他今年五十四岁,平时保养得宜、常年泛着红光的好脸色,此刻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死灰。
他站得笔挺,但垂在西裤接缝处的双手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省长,您找我。”
林青山站在办公桌一米外,腰部微微佝偻着。
楚风云没有抬头。
他手里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依旧在批阅着一份交通规划文件。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林青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汗珠越聚越大,顺着眉骨砸在防静电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根本不敢抬手去擦。
足足过了两分钟。
楚风云停下笔,随手将钢笔搁在墨玉笔架上。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份盖着鲜红省政府大印的红头文件,不轻不重地扔在桌面上。
那是去年下发全省的《关于表彰生态环境保护先进县区的决定》。
紧接着,楚风云拿起手边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将几张高清彩印照片抽了出来,一张接一张地甩在表彰文件的旁边。
这些照片全是郭志远前些天在清河县实地暗访时,冒着危险拍下的第一手铁证。
楚风云靠向宽大的椅背。
目光像一把冷硬的手术刀,瞬间切开林青山最后一丝防线。
“林厅长,走近半步,仔细看。”
楚风云修长的食指点在那些照片上,敲出沉闷的笃笃声。
声音不大,压迫感十足。
“给我翻译一下。”
“照片上几台高压水雾炮车对着空气检测仪猛喷,这也是在搞生态文明建设?”
林青山下意识地往前蹭了半步。
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喉结剧烈滑动。
整个人猛地向后晃了一下,双腿几乎失去支撑的力气。
楚风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逼视过去。
“这么劣质的障眼法,极其明目张胆地洗数据造假。”
“你们堂堂省生态环境厅派下去督查的人,带没带眼睛!”
楚风云声调陡然拔高。
“就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用高压水枪洗空气、毒害几十万百姓心肺的重度污染县。”
“到底是怎么通过你们的重重审核,评上全省环保先进的!”
林青山猛地伸手扶住办公桌的边缘,才勉强没有瘫坐在地。
强行端了半辈子的正厅级体面,在这一刻崩塌得干干净净。
“省长,清河县这个雾炮车洗数据的情况,厅里其实不是完全不知情。”
林青山用力咬着后槽牙,倒出腹稿。
“清河县的空气质量突然进步,我们当时也存了怀疑。”
“可国家层面对各省的环保攻坚指标有严格的考核排名,全省都在死盯着综合数据。”
林青山大口喘着气,拿出了官场上最常用的挡箭牌。
“如果把清河县的成绩全盘否定,会直接拉低岭江省在全国的污染防治综合排名。”
“所以厅务会综合考虑了全省的数据大局,在检查时放宽了标准。”
“表彰名单是前任李达海常务副省长在会上点名要求的,我们只能照办。”
所谓综合考虑,所谓数据大局。
听到这几个字,楚风云绕过红木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林青山面前。
“政绩观极度扭曲!”
楚风云字字诛心,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激荡。
“林青山,谁教你的大局观?”
“老百姓每天吸着刺激气管的毒气,喝着地表受污染的井水。”
“转过头,却看着清河县大街小巷挂满全省先进的红牌匾。”
“你让基层群众怎么戳我们这些干部的脊梁骨!”
林青山面如土色,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音节。
楚风云步步紧逼。
“靠瞒报、造假、用雾炮车洗出来的虚假名次。”
“除了能在年终总结的纸面上好看一点,到底对全省的发展有什么用!”
“我楚风云,绝对不允许岭江省出现这种沾着老百姓健康血泪的假荣誉!”
在这股纯粹为了公义发出的顶级官威压制下,林青山彻底破防。
他松开抓着桌沿的手,眼底泛出浓重的血丝。
“省长!我检讨!我自请处分!”
“可我们环保厅这些年,真的是被卡在门缝里,两头受气啊!”
林青山的嗓音嘶哑,干脆将全部底牌倒了出来。
“清河县是岭江的重工业基地。”
“我们的人下去查,开着车停在厂门口,里面的烟囱就不冒烟。”
“车前脚刚走,后脚毒气就继续排。”
他满脸苦楚地解释。
“您说罚款?”
“对那些日进斗金的老板来说,几十万的罚款,就当是交保护费了。”
“交完钱他们污染得更变本加厉,根本起不到半点震慑作用!”
林青山越说声音越颤抖,指着门外的方向。
“我们的人按照法条去贴封条、拉电闸强制关停。”
“第二天夜里,执法车辆的车胎就被全部扎破。”
“第三天,县里主管工业的领导亲自带队去给污染企业合闸通电。”
林青山猛地抬起头,满脸苦涩。
“以前的李达海常务副省长在会上拍着桌子骂我们!”
“他说环保厅随便关停企业,是破坏全省营商环境大局,是杀鸡取卵,严重影响地方经济和税收!”
“下面县长护犊子不配合,上面省领导压着不让封。”
“省长,我们环保部门手里没有刀,只能和稀泥啊!”
地方财政增长与环保执法的死结,企业老板耍无赖与行政处罚权受限的巨大矛盾。
这就是困扰整个岭江省生态系统多年的陈年顽疾。
林青山本以为自己这番诉苦,会引来楚风云更猛烈的训斥,甚至是一纸就地免职的调令。
可楚风云眼底那股骇人的怒火,却在听完这番话后,缓慢而深沉地敛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若观火、掌控全局的极度冷峻。
楚风云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回红木大椅前,缓缓坐下。
双手再次交叠平放在桌面。
“林青山,我们国家出台的好政策为什么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