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考察与交锋：糖衣下的试探
东昇集团考察的日子，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到来。
清州县政府这边，做足了表面功夫。县城主干道挂上了欢迎横幅，接待方案细致周到，考察路线经过精心安排。但内核里，却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以招商局和张副县长为代表的一方，热情洋溢，恨不得把家底最好的东西一股脑端出来，生怕吓跑了这位“财神爷”；而以韩辰为代表的一方，则保持着礼貌而审慎的距离，更倾向于展示一个真实、立体、有优势也有短板的清州。
考察团一行五人在周二上午抵达。带队的是东昇集团一位姓钱的副总裁，四十多岁，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穿着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表，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沿海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团队里还有投资总监、财务顾问、规划设计总监等人，阵容看起来颇为专业。
简单的欢迎会后，考察正式开始。
按照韩辰的要求，考察路线第一站，并没有去风景最优美的南山缓坡，而是直奔正在紧张施工的省级农产品精深加工与冷链物流中心工地。
巨大的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施工。虽然还是一片大工地的模样，但整体的规划布局和未来的宏大规模已经可以窥见一二。
韩辰亲自担任讲解员。他没有过多渲染前景，而是指着规划图，结合实地情况，清晰地介绍项目的功能分区、建设进度、技术标准以及未来对全县农业产业的带动效应。
“钱总请看，这边是标准化加工车间，引进的是德国生产线，主打高山有机农产品的精深加工；那边是万吨级智能冷库群，采用最新的节能技术；后面预留的是研发检测中心和电商物流基地。”韩辰的介绍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我们的目的，不只是建一个加工厂，而是打造一个从田间地头到消费者餐桌的全产业链枢纽，提升清州农产品的附加值和市场竞争力。”
钱副总裁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时点头，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更关心的是土地和政策，对这些实打实的产业内容似乎兴趣不大。他随行的投资总监倒是问了几个比较专业的问题，韩辰都一一给予了准确解答。
张副县长在一旁插话，试图把话题引向更“美好”的方向：“钱总，等这个中心建起来，咱们清州的农产品价值那可是翻着跟头往上涨啊！到时候周边配套跟上，人气聚集，地价肯定也跟着水涨船高！你们东昇集团这个时候投资，绝对是眼光独到，抢占先机！”
钱副总裁这才笑容加深了几分：“张县长说得对，投资就是要投未来嘛！我们东昇集团看好清州的发展潜力。”
韩辰淡淡地看了张副县长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引导考察团前往下一站——县经济开发区。
开发区里企业不多，规模也不大，显得有些冷清。韩辰并不避讳，介绍了开发区目前的现状、存在的困难以及县里下一步优化营商环境、精准招商的计划。
“我们清州工业基础相对薄弱，这是事实。但我们也有后发优势，土地、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生态环境好，而且政府服务意识在不断提升。我们欢迎真正愿意扎根实业、共同成长的企业家。”韩辰的话语坦诚而务实。
钱副总裁听着，只是嗯嗯啊啊，显然对这些“小打小闹”的工业企业更不感兴趣。
中午的接待宴请，安排在县招待所。标准严格按照规定，但菜品搭配精心，体现了地方特色。韩辰作为常务副县长主持，举止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
席间，钱副总裁的话开始多了起来，频频敬酒，说话也越发“推心置腹”。
“韩县长，张县长，各位领导，不瞒你们说，我们东昇集团这次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的！”钱副总端着酒杯，面色微红，“五个亿，只是第一期投资！只要项目顺利，后续追加投资十个亿、二十个亿都不是问题！我们计划把清州项目打造成集团向中西部战略转移的标杆！”
他描绘的蓝图比项目建议书上的还要宏伟，听得招商局局长和张副县长心花怒放，连连举杯。
“我们看好清州，更看好以韩县长、张县长为首的领导班子，务实、能干、有魄力！”钱副总话锋一转，开始拍马屁，然后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不过嘛，这么大的投资，风险也高。为了确保项目成功，还需要地方政府给我们吃一颗‘定心丸’啊。”
“钱总请说，需要我们提供哪些支持？”张副县长迫不及待地问。
“首先，用地方面，南山那片缓坡地，我们看了规划，确实不错。希望县里能在土地价格上给予最大的优惠，最好是能以成本价或者接近成本价出让。”钱副总笑眯眯地说。
韩辰心中冷笑，果然来了。真正的目的是低价圈地。
“其次，税收方面，我们希望享受最长的‘三免五减半’政策，最好还能有一些地方留成部分的返还。”
“第三，配套方面，项目区域外的水、电、路、网等基础设施，希望由县政府全额投资建设到位。”
“最后，”钱副总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更“推心置腹”，“为了项目尽快推进，避免繁琐的流程，我们希望县里能成立一个由主要领导挂帅的专门工作组，采取‘一事一议’、‘特事特办’的原则，简化审批流程。最好是能先签订一个框架协议，我们可以先打一部分诚意金过来，稳住集团董事会。”
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几乎是要清州县无条件倒贴，还要为其开辟绿色通道，绕开正常的监管程序。
张副县长和招商局局长听得面面相觑，有些条件显然已经超出了县里的权限和底线。
韩辰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钱总，东昇集团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您提出的这些条件，也体现了集团对项目的高标准要求。不过……”
他话锋一转：“土地出让必须走‘招拍挂’程序，价格要符合国家政策和市场评估价，这是红线，谁也不能碰。税收优惠政策，我们必须严格在国家法律框架和省市授权范围内执行，不能擅自开口子。基础设施配套，县政府会尽力而为，但也必须量力而行，纳入整体规划，分期实施。”
“至于‘一事一议’、‘特事特办’，”韩辰的目光扫过钱副总裁略显僵硬的脸，缓缓说道，“清州县欢迎所有守法诚信的企业来投资兴业，我们的营商环境就是要做到公平、公正、公开、高效。但对所有企业，我们都一视同仁，不会为任何企业单独设立一套游戏规则。这是对所有投资者的负责，也是对清州长远发展的负责。”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合作意愿，又明确划出了底线和原则，将对方那些过分的要求全部挡了回去，滴水不漏。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冷场。钱副总裁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他打了个哈哈：“韩县长原则性强，佩服佩服！细节可以再磋商，再磋商！”
张副县长连忙打圆场，招呼吃菜喝酒。
下午，按照原计划考察南山片区。面对青山绿水的优美环境，钱副总裁等人的兴致似乎又高了一些，对着规划图纸指指点点，畅想着未来高档住宅、度假别墅、康养中心的布局，言语间仿佛这块地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韩辰在一旁冷眼旁观，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这个东昇集团，真正的兴趣根本不在农业和康养产业，而是看中了这片优质低价的土地，想玩“挂羊头卖狗肉”的地产开发生意，甚至可能只是想圈地后进行资本运作套现。
考察结束，送走东昇集团考察团后，张副县长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韩县长，刚才饭桌上，是不是……太直接了一点？万一他们觉得我们诚意不够，放弃了投资怎么办？五个亿啊！”张副县长忍不住抱怨道。
韩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张县长，招商引资的目的是什么？是发展产业，壮大财力，造福百姓。而不是为了漂亮的数字，就不顾一切地引入隐患。这个东昇集团，条件苛刻不说，动机也值得怀疑。如果我们答应他们的条件，就是拿清州的资源和未来去冒险。这样的投资，宁可不要。”
“可是……”张副县长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韩辰语气坚决，“这件事，我会在常委会上如实汇报我的看法。如果张县长有不同意见，也可以在会上提出，我们集体决策。”
说完，他转身坐车离开，留下张副县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回到办公室，韩辰立刻让秘书小陈通知审计局：“对旅游局的审计，加快进度，我要尽快看到初步结果。”
东昇集团这个突如其来的“馅饼”，以及张副县长异常热情的态度，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隐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对方扔出东昇集团这个诱饵，是不是想搅浑水，转移他的注意力，甚至引他犯错？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山雨欲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坚守原则，立足实干，再多的糖衣炮弹和阴谋诡计，也终将徒劳无功。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的武器，永远是事实、政策和一颗为公为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