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茶杯里的风波与招商陷阱
韩辰拒批旅游局高额接待费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清州县机关内部荡开了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张副县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如办公室主任老王担心的那样来找韩辰“理论”，也没有任何公开的不满表示。见面时，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甚至还在一次县长办公会上，对韩辰提出的压缩一般性行政开支的建议表示了附议。
但韩辰敏锐地察觉到，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他去各部门调研时，依旧受到热情的接待，汇报工作依旧条理清晰，但那种热情里，似乎多了一丝程式化的距离感；一些需要几个部门协同办理的事项，流程似乎变得比以前缓慢了一些，总能听到“需要再研究研究”、“还要跟领导汇报一下”之类的托词；甚至在他主持的会议上，以往几个比较活跃、敢于发表不同意见的局长，也变得谨慎了许多，更多时候是附和“韩县长指示得很对”。
一种无形的隔阂，正在悄然形成。
韩辰心里明白，这是某种“软抵抗”。他触碰了某些人习以为常的利益格局，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自然会引来既得利益者的警惕和疏远。他们不敢明着对抗这位风头正劲、有县委书记支持的常务副县长，便用这种消极、拖延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不满和试探。
秘书小陈也感觉到了这种氛围，有些替韩辰着急：“县长，最近下面有些人，好像有点……有点磨洋工。要不要……”
韩辰摆摆手，打断了他：“沉住气。干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谁都不得罪。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事情是为了全县发展，为了老百姓，就不要怕一时的阻力。他们慢，我们就催得紧一点；他们‘研究’，我们就帮他们把方案研究得更透。用工作实效说话。”
他并没有因此放缓工作的节奏，反而更加勤勉。他跑部门的次数更多，听汇报更细，对方案抠得更死。他要用扎实的工作和无可指责的成效，一点点打破这层坚冰。
这天，他正在审阅财政局报送的盘活存量资产阶段性报告，办公室主任老王又敲门进来了，这次脸色比上次更加为难。
“韩县长，有个事儿……得跟您汇报一下。”老王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王主任，坐，什么事？”韩辰放下笔。
“是……是关于张副县长那边。”老王压低声音，“旅游局那个接待申请被您拒了之后，他们好像……好像通过其他方式变通处理了。”
“变通处理？”韩辰目光一凝，“怎么个变通法？”
“他们……他们把接待费用拆分到了好几个下属事业单位的培训费、会议费、材料费里，把账做平了。金额……好像比之前申请的还多了一点。”老王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显然不想来打这个“小报告”，但作为办公室主任，这种涉及资金违规的事情，他知情不报，将来追究起来，责任更大。
韩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一个“变通处理”！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不仅仅是阳奉阴违，更是赤裸裸的违规操作！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沉默了几秒钟，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应……应该可靠。是旅游局核算股的一个老会计，心里不踏实，偷偷跟我透的风。”老王连忙说。
“我知道了。”韩辰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王主任，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先去忙吧。”
老王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韩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张副县长这一手，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选择息事宁人，装作不知道，那么类似的“变通”很快就会层出不穷，他之前力推的财政纪律就会成为一纸空文。如果他严肃处理，就意味着要直接和张副县长，乃至他背后的关系网发生正面冲突。
权衡片刻，他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县审计局局长的号码。
“刘局长，是我，韩辰。近期安排一次对旅游局的专项审计，重点是‘三公’经费和项目资金使用情况……对，要快，要细……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挂断电话，韩辰眼神锐利。他选择了一条更强硬、也更符合程序的路。用审计这把手术刀，去切开脓包，既能解决问题，又能避免直接的个人冲突，一切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就在他处理这件“茶杯里的风波”时，一个看似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
下午，招商局局长兴冲冲地跑来汇报，说接触到了一个来自沿海发达省份的大型投资集团——“东昇集团”，该集团对清州县的生态环境和农产品资源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初步意向是投资五个亿，打造一个集高端有机农业、休闲度假、康养地产于一体的综合性项目！
“韩县长！这可是大手笔啊！五个亿！要是能落地，对咱们县的拉动作用太大了！”招商局长激动得脸色发红，递上一份制作精美的项目建议书。
韩辰接过建议书，快速浏览。项目规划听起来确实很诱人，投资额巨大，业态高端，描绘的前景十分美好。但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冲昏头脑。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上去美好的东西，越要警惕其背后的风险。
“这个东昇集团，背景资信调查过了吗？”韩辰问道。
“调查了调查了！”招商局长连忙说，“注册资本雄厚，旗下有好几家上市公司呢！这是他们的资质文件。”他又递上一摞复印件。
韩辰仔细翻看那些文件，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他注意到，这家集团虽然名头很大，但核心业务似乎更偏向于房地产和金融，在农业和康养领域的成功案例并不多。
“他们为什么选择我们清州？我们的优势在哪里？投资回报周期他们考虑过吗？五个亿的投资，他们的资金来源是否可靠？”韩辰抛出一连串问题。
招商局长被问得有些语塞，支吾道：“他们……他们主要是看好我们的生态牌。具体细节，说是要等主要领导过来实地考察后再深入谈。集团的一位副总下周就会带团过来考察！”
“这么快？”韩辰微微皱眉，“接待方案准备好了吗？考察路线定了吗？”
“正在准备！初步定了考察南山片区的那片缓坡地，环境好，视野开阔，他们肯定喜欢！”招商局长显然已经沉浸在大项目落地的憧憬里。
“先别急着定。”韩辰沉吟道，“这样，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通过我们在南方的招商联络处，或者委托专业的第三方机构，再深入核查一下这个东昇集团的底细，特别是他们近期的财务状况和真实的投资能力；第二，考察路线增加一条，除了看好的地块，也带他们去看看我们刚刚启动的省级农产品加工中心工地，看看我们的工业园区，让他们全面了解清州的产业基础和营商环境。”
“韩县长，这……人家是来看地搞开发的，看工地和厂房会不会……”招商局长有些不解。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真实的清州。”韩辰态度坚决，“投资合作的前提是坦诚和互信。我们不能为了吸引投资，就只展示美好的一面，而隐藏我们的短板和实际情况。真正的合作伙板，会综合评估。想靠画大饼、吹泡泡引来的投资，迟早是隐患。”
招商局长似懂非懂地领命而去。
韩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这个突如其来的东昇集团，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投资额太大，态度太热情，进度推得太快，仿佛急于促成什么。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林薇，看她能不能通过省里的渠道帮忙再核实一下这个集团的背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林薇那边最近似乎也很忙，而且总是牵扯她动用省纪委的资源办私事，影响不好。
他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他让秘书小陈去收集所有关于东昇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公开报道、财报信息（如果能找到的话）、以及行业内的评价。
几天后，初步核查的信息反馈回来，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传闻：东昇集团看似庞大，但近两年在主营业务上遭遇瓶颈，资金链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而且擅长利用“大手笔投资”的噱头，在一些地方低价圈地，然后进行资本运作，真正实质性开发的项目并不多。
韩辰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就在这时，张副县长笑着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手里也拿着一份东昇项目的材料。
“韩县长，听说来了个大金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张副县长笑容满面，“文旅板块要是能起来，咱们清州的发展就能再上一个新台阶！这次考察，我们一定要接待好，充分展示我们的诚意和优势！我已经跟旅游局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招商局，务必把这个项目拿下！”
他表现得异常热情和积极，与之前那种软抵抗的态度判若两人。
韩辰看着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东昇集团，突然的到来，以及张副县长反常的热情，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这仅仅是一个巧合，还是……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回应：“张县长说的是，大项目机会难得，我们肯定要重视。不过合作的前提是互利共赢，谨慎些总没坏处。考察接待就按规矩办，实事求是地展示就好。”
送走张副县长，韩辰的目光落在那份精美的项目建议书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看似诱人的招商机遇，会不会是一个精心包装的陷阱？或者，是某些人用来转移视线、甚至设局搅浑水的棋子？
他拿起红笔，在台历上写周东昇集团考察的那一天，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打上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清州县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果然不是那么好坐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糖衣炮弹，往往最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