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岗履任：府办众生相与暗处的眼睛
县委组织部的调令很快正式下达。
红头文件上的措辞规范而肯定：“经研究决定，韩辰同志任清州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试用期一年），免去其县委督查室借调干部职务。”
一纸调令，意味着韩辰的借调身份终于得以“转正”，并且一步迈入了县府办副主任的行列。虽然只是副科级，并且有一年试用期，但县政府办公室作为全县行政运转的中枢核心，其副主任的位置，其分量和视野，远非一个部门里的副职可比。这无疑是破格重用，是对他前期工作，尤其是间接促成教育系统大案告破的最大肯定和回报。
消息传出，在清州县不大的政坛圈子里，又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涟漪。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暗自揣摩其背后“能量”者更有之。但无论如何，韩辰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忽视的乡镇借调干部了。
督查办的同事们纷纷道贺，张建国主任和李伟副主任也分别找他谈了话，既有勉励，也有告诫，提醒他府办工作更加复杂敏感，需要加倍谨慎。韩辰一一恭敬回应，感谢领导的培养和提携，表示一定在新岗位上继续努力。
交接完督查办的工作，韩辰拿着调令，前往县政府大楼报到。
县政府办公室设在政府大楼的三楼，占据着整个楼层最好的位置，毗邻县长、常务副县长的办公室。这里的氛围，与县委督查办又有不同。更加忙碌，电话铃声、打印机声、工作人员匆匆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仿佛都凝结着一种高效运转的紧张感，同时又透着一种属于权力核心地带的、无形的威严和秩序。
办公室主任是一位姓刘的中年女性，叫刘梅，约莫四十多岁，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十分干练精明。她接待了韩辰，语气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韩主任，欢迎你来府办工作。你的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在308，原来是间小会议室，刚腾出来简单布置了一下，条件可能稍微简陋点，你先将就一下。”刘梅一边说，一边亲自领着韩辰过去，“你的分工，初步考虑是协助李建国副主任，联系协调农业农村、水利、乡村振兴、民政这几条线的工作，具体负责对应的县长办公会议题收集、文件流转、督查落实以及相关文稿的审核把关。李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一会儿你安顿好，就去他那里报到，熟悉一下情况。”
农业农村、水利、乡村振兴……这几条线，可以说是全县最繁重、最具体、也最容易出成绩和问题的领域。让他一个新人一来就负责这么重要的板块，既是信任，也是巨大的考验。
“好的，谢谢刘主任，我明白了。”韩辰点头应道。
308办公室果然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摆放着一套半旧的桌椅、一个书柜、一套待客的沙发茶几，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而且是一个独立的单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刚简单收拾了一下，门口就传来敲门声。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干部笑着探进头来：“韩主任吧？您好您好！我是府办综合二科的赵伟，刘主任让我过来跟您对接一下，以后您这边联系口子的文件收发、会务安排这些具体事务，主要由我们科为您服务。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赵伟的态度热情而恭敬，带着机关里下级对上级那种特有的分寸感。
“赵科长太客气了，以后还要多麻烦你们。”韩辰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他知道，综合科是办公室里的枢纽，跟综合科的人处好关系，工作能顺畅很多。
送走赵伟，韩辰不敢耽搁，立刻按照刘梅的指示，去找李建国副主任报到。
李建国副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更大一些。李副主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颇为随和，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久经官场的圆滑和审视。
“小韩主任来啦？坐，坐！”李建国很热情地起身招呼韩辰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欢迎啊！我们府办又添了一员干将！刘主任跟你说了吧？以后农业农村这几摊子，可就得多倚重你了。这几块工作，都是县里的重点，也是难点，事情杂，责任重，不过也很锻炼人呐！”
“李主任，我刚来，很多情况都不熟悉，以后工作上还要请您多指点、多把关。”韩辰态度放得很低。
“哎，互相学习，互相配合嘛！”李建国摆摆手，笑眯眯地说，“你年轻，有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是经验多一点，帮你把握把握方向，敲敲边鼓。具体工作，你放开手脚去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接着，李建国大致介绍了一下分管口子的基本情况、几个重要科局的负责人特点、当前几项重点工作的进展和存在的难点，听起来如数家珍，确实显示了其丰富的经验和深厚的人脉。
但韩辰听着，总觉得李建国的话里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看似什么都说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透，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具体矛盾和敏感问题时，总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或者用“情况比较复杂”、“需要慢慢协调”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总之呢，小韩主任，”李建国最后总结道，“府办的工作，核心就是两个字：服务。服务领导，服务部门，服务基层。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脚勤快，嘴巴严实。既要能领会领导意图，又要能协调各方关系，还要能推动工作落实。这里面学问大着呢，你慢慢体会。”
从李建国办公室出来，韩辰的心情有些复杂。这位顶头上司，看似随和好说话，但似乎并非那么容易交心共事的人，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凡事首先考虑的是自身风险和利益。
回到自己办公室，还没坐稳，各种工作就接踵而至。
综合二科的科员抱来厚厚一摞待办文件请他阅处；农业农村局打电话来请示一个扶贫资金分配方案的细节；水利局报来一份紧急汛情报告需要立刻转呈县长；乡村振兴局请示关于迎接市里考核验收的接待方案……电话、文件、请示报告，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应接不暇。
韩辰打起十二分精神，快速翻阅文件，熟悉流程，谨慎地提出拟办意见，该请示的请示，该转办的转办，该协调的立刻打电话沟通。他深知，府办无小事，任何一个疏漏，都可能被放大，造成意想不到的影响。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但手头还有几份文件没看完。韩辰决定加会儿班。
晚上七点多，办公楼里渐渐安静下来。韩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看完最后一份关于某个水库除险加固工程招标争议的情况说明就回去。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竟然是县委招待所的那个前台小姑娘小吴，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和紧张。
“韩……韩主任，我看您晚上没去食堂吃饭，猜想您可能在加班，就……就从食堂打了点饭菜给您送上来，还是热的……”小吴的声音细若蚊蚋，脸微微泛红。
韩辰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确实忙得忘了吃饭。
“哎呀，太谢谢你了，小吴。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韩辰连忙起身接过饭盒。
“不麻烦不麻烦……”小吴摆摆手，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韩辰桌上堆着的文件，低声道，“韩主任，您……您工作也别太辛苦了，注意身体……那我先回去了。”说完，像是怕打扰他一样， quickly转身离开了。
韩辰看着手里的保温饭盒，又看了看小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座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大院里，还能感受到这样一份质朴的关心，显得格外珍贵。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饭和两荤一素，香气扑鼻。他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饭，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他继续处理完最后那份文件，才关灯锁门离开。
走到县政府大院门口，夜已经深了，街上行人稀少。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紧急报警器，然后走向自己停放在角落的自行车。
就在他低头开锁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街对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阴影下，似乎有一个红点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吸了一口烟，然后很快熄灭了。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缩。
有人？在盯着他？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树影婆娑，昏暗的路灯光线下，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不敢大意。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院，他没有立刻骑上，而是推着车，不紧不慢地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他的听觉和视觉变得异常敏锐，仔细捕捉着身后的任何动静。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他隐约听到身后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在一个路口，他假装要直行，却突然迅速右拐，钻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小巷，然后立刻闪身贴在一个店铺的凹槽里，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他似乎迟疑了一下，朝着巷子里张望了片刻，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他似乎没发现韩辰，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韩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跟踪他！
是马胜武派来的人？还是教育系统案子的余孽？或者是其他因为他升迁而心生不满的人？
对方想干什么？只是监视？还是寻找下手的机会？
他不敢再多停留，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才快速推车走出小巷，骑上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县委招待所。
直到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看到值班保安的脸，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反锁好门，他又仔细检查了窗户。那个冰冷的报警器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新岗位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暗处的危险，却已经如影随形。
他知道，从踏入县政府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到了一个更高、也更显眼的舞台上。聚光灯照亮他的同时，也照亮了台下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今后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稳，更加小心。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沉沉的夜色。县城一片寂静，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有多少暗礁险滩，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