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声,只有呼吸透过门缝渗进来。
她知道是谁,却没有动。
窗外的霓虹灯每隔七秒变换一次颜色,红光扫过桌面时,照亮了摊开的文件边缘。
那些打印出来的数据、曲线、对比表,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们不会等的。”
声音从门后传来,很轻,像自言自语,“只要出现一道裂缝。”
她想起三天前那通电话。
电流杂音里,对方的笑声短促而干涩:“你觉得真有可能?五十亿?”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悬崖已经在那里,区别只在于何时坠落。
但那个人不同。
他说话时总看着对方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种奇异的确信,仿佛他看见的是另一个维度的画面。
不是安慰,不是鼓舞,是某种近乎物理法则的断言。
她曾试图在那双眼睛里寻找动摇的痕迹,却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微小而模糊。
凌晨四点,第一波数据开始涌入。
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办公室的灯全部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有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
“多少?”
门口的人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鼠标点击声,密集如雨。
她终于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得像褪色的底片。
远处高楼上还有几扇亮着的窗,也许同样有人守着屏幕,等待某个结果降临。
然后她看见了——不是数字,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社交媒体的洪流开始转向,像洋流遇到暖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改变方向。
那些刻薄的预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标题、那些早已备好的通稿,正被另一种声音淹没。
不是欢呼,不是赞美,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困惑的惊叹,被打断思路的沉默,反复确认后的难以置信。
电话响了。
她数到第七声才接起来。
“你看了吗?”
对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她看向电脑屏幕。
评分页面的数字在跳动,最终停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位置。
小数点后的数字像一枚钉子,将整个画面钉死在现实里。
九点八。
不是九点五,不是九点七,是九点八。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变成混乱的欢呼。
但她只是站着,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木质边缘陷进掌心。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墙上那张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金甲反射着虚构的阳光。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破碎的笑声。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重复的词:“纪录”
、“疯了”
、“他们输了”
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驶过的震动,微弱地传进脚底。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透出灰白。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熬夜的咖啡味。
“还没结束。”
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这才刚开始。”
挂断电话时,她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像战士检查刀刃是否卷刃,像赌徒翻开最后一张牌前那半秒的停顿。
门外有人敲门,这次很用力。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那些高楼、街道、霓虹灯牌,此刻都成了棋盘上的格子。
而棋子已经落下,落在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位置。
评分页面还在自动刷新,数字固执地停在原地。
九点八。
下面的评论数正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增长,滚动快得像一场雪崩。
她终于转身,走向那扇门。
手握住门把时,金属的冰凉让她清醒过来。
拉开门的瞬间,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站在门外的人张着嘴,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数据纸,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他们……”
那人喘着气,“他们开始删帖了。
那些说必败的帖子,正在批量消失。”
她接过那张纸。
油墨还没干透,在指尖留下淡淡的蓝痕。
曲线图陡峭得近乎垂直,像一道突然崛起的悬崖。
“告诉所有人,”
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该我们上场了。”
走廊尽头,晨光正从窗户斜**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那光里有浮尘在舞动,缓慢而庄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踏进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尚未关闭的办公室门内。
那里,电脑屏幕依然亮着,那个数字依然停在原地——九点八,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烙在这个寻常的清晨。
九点八。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亮起的瞬间,像一颗无声的惊雷滚过所有人的视野。
语言失效了,任何形容都显得苍白。
媒体机器在短暂的迟滞后开始轰鸣,版面上挤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从业数十载的老手,也从未见过如此耸动的开局。
白漉松开了一直攥着衣角的手。
文永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数字背后没有水分,没有那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每一分,都沉甸甸地压着真实的份量。
电话接通时,樊陆远省去了所有寒暄。”分数,是真的?”
他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听筒那头传来许明平稳的回应,简短,清晰,没有任何迂回:“没有。”
弓弦骤然松了。
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撞上樊陆远的头顶,他几乎要对着空气挥拳。
六个多亿的筹码,曾经压得他夜不能寐的巨石,此刻仿佛化成了羽毛。
**的天平,已经无可逆转地倾斜。
“许兄弟,恭喜!”
他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那头却传来一声轻笑。”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急了点?”
“不急,一点不急。”
樊陆远几乎要大笑出声。
九点八分,这样的口碑像一把开了刃的刀,横在市场上。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条通往五十亿的路径被照得雪亮。
如果这样都走不到,他宁可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有人欢喜,便有人如坐针毡。
孙怀中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后颈的皮肤一阵发麻。
太离谱了,他想,这简直像一记闷棍,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预期上。
他立刻挥手叫人,声音又急又低:“去查,仔仔细细地查!每一个打分的账号,每一句评论,给我翻个底朝天!”
他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一个笑话,一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把金矿拱手让人的蠢货。
那会成为他履历上永远擦不掉的污渍。
同样的震动也传到了另一些人那里。
陈恺歌摘下眼镜,反复擦拭镜片。
徐征的反应则激烈得多,他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疯了,真是疯了!”
他对着手机低吼,额角青筋隐现,“许氏喜剧当初才九点七!《大圣娶亲》那种片子才九点八!他凭什么?真当自己是电影界降下的神明吗?”
他迅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对着那头下达指令,要求雇佣的团队立刻行动,筛查所有可疑的评论轨迹。
只要抓住一丝水军的蛛丝马迹,他就有把握掀起一场风暴,把那个离谱的数字拖回地面。
他的妻子陶红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角落,看着他焦躁的背影。
等他终于挂断电话,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时,她才轻声开口:“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发条消息,简单祝贺一下,姿态放低些。
我看那位许先生,不像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祝贺?”
徐征猛地转身,脸上是混合着恼怒与不甘的冷笑,“祝贺他什么?祝贺他这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刷出来的分数?九点八?绝不可能!”
陶红听得出丈夫话里的意思。
他担心的不是被人笑话去祝贺一部评分造假的电影,而是怕别人看见自己一见势头不妙就立刻服软的模样。
可服软又怎么了?现在低头,再让那些网络推手运作一番,圈内说不定反而夸你输得起、有担当。
凡事总有两面。
她觉得实在没必要和许明闹到这一步。
但看丈夫那副破釜沉舟的架势,她知道劝不住了。
于是她不再开口。
随他去吧。
反正他们夫妻各走各路,互不干涉。
陈恺歌这边虽不像徐征那样斩钉截铁,却也认定那分数绝不可能是真的。
沉吟片刻,他还是拨通了徐征的电话。
得知对方已经委托专业公司去查刷分痕迹,他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来。
只要找到一点可疑的证据,这场**他们就赢定了。
“小徐啊,”
陈恺歌的资历摆在那儿,喊一声“小徐”
自然不过分,“你说要不要把咱们打赌的事也放出去,让大伙儿都乐一乐?”
放在以往,陈恺歌绝不会做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把私下的赌约公之于众。
可还是那句话——许明太狂妄,太不把人放在眼里,甚至把他儿子的鼻梁都撞断了。
面对这个人,陈恺歌早已顾不上什么大导演的风度与气量。
电话那头传来徐征的笑声:“行是行,不过再等等。”
“等坐实了他刷分的罪名,咱们再把赌约抖出来。”
“那样教训起来,才更名正言顺。”
“陈导您看呢?”
陈恺歌立刻明白了徐征的用意。
报复也要站在道德的台阶上,才好笑得畅快。
他舒展开眉头:“好,就照你说的办。”
于是徐征开始等。
从上午等到午后,时钟滑过两点,委托的公司才终于来电。
“徐总,对方没有刷分。”
徐征愣住了。
“不可能!”
他声音提了起来,“所有数据都查过了?”
那头回答:“都查过了。”
“不然也不会耗到现在。”
其实这话并不完全真实——他们并没有查完百分之百。
但也可以说是查完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样本里,找不到刷分的痕迹。
要判断一部电影是否刷分,其实查过半便足够。
正因为徐征付足了钱,反复叮嘱哪怕只找出十几个可疑账号也行,他们才一路查到了九成。
依然没有。
那就只能说明——
《大圣娶亲》的评分,是真的。
数字仍在攀升,从七万跳到十二万。
徐征盯着屏幕,指尖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