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提着水桶走过回廊时，右手还在抖。她低着头，脚步比往常快了些，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昨夜那本书她已经按吩咐送出去了，可手心的痒却越来越重，像有细针在扎，又不敢抓，只能缩在袖子里来回蹭。
傅玖瑶站在前厅偏殿门口，看着远处那一抹灰绿身影拐进抄手游廊，唇角轻轻一动。
青竹悄声走近：“小姐，人往厨房方向去了。”
“嗯。”傅玖瑶点头，手里攥着那枚旧玉簪，指尖摩挲着顶端的小缺口——这是昨晚从抽屉里取出时特意磕了一下，留个记号，免得混淆。她将簪子交给青竹，“去西角门那边走一趟，就说找丢的绣鞋，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带东西出来。”
青竹接过簪子，低头退下。
傅玖瑶整理了下衣袖，抬步朝前厅走去。父亲每日辰时都会在这里批阅公文，再过一刻钟，送炭的仆妇就要经过游廊，那是最热闹也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候。
她不能让翠柳把假书交到别人手里就完了。
这事得当着父亲的面，结结实实掀开。前厅内，傅志明正翻着一份边关急报，眉头微皱。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女儿进来，神色稍缓。
“这么早过来，可是身子还不舒服？”
“回父亲，已无大碍。”傅玖瑶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只是昨夜整理医书时，发现几处用药配伍存疑，想请教您对‘寒湿入络’之症的看法。”
傅志明放下笔：“你母亲生前最擅此类病症，你能留意这些，很好。”
“孙大夫前日也提到，若长期服用温补之药却不见起色，反倒虚火上升，恐怕另有隐情。”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扫过窗外，“我查了几本旧方，其中一本《妇科良方纂要》尤为关键，却不翼而飞。”
傅志明眼神一凝：“府中竟有人敢动你的书？”
“我也希望是误拿。”她垂眸，“可昨夜我亲自查验过书案，那本书曾被人碰过，封面留下痕迹。我已设法追踪，只等一个结果。”
傅志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道：“你近来行事，倒是稳重了许多。”
她没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其实心里清楚，父亲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是试探。自从上次毒茶风波后，他在她身上总带着几分审视。如今她主动寻来问医理，又提起失书之事，恰好给了他一个观察的机会。
她就是要他亲眼看着，事情怎么收场。
抄手游廊上，晨光斜照。两名挑水的小厮蹲在廊下歇脚，桶里水晃荡着映出天光。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灰，看起来就是普通杂役，实则是傅玖瑶暗中调来的亲信。
翠柳抱着食盒从西角门绕出，走得极慢。到了廊口，她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加快脚步往前走。
就在她即将穿过长廊时，一道身影从厨房方向迎面而来——是胡姨娘身边另一个丫鬟红菱。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翠柳的手伸进怀中，掏出那本蓝布封面的书，迅速塞进红菱的袖子。
红菱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眼，随即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左侧小厮“哎哟”一声，桶歪了半边，整桶水泼向地面，溅起一片水花。
红菱惊叫一声跳开，那本书从袖中滑落，“啪”地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
三道泛着微蓝光泽的指痕，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小厮装作好奇，弯腰捡起来，“这书怎么亮晶晶的？”
红菱脸色骤变，伸手就想抢。
另一名小厮立刻挡在前面：“别慌，咱们交给管事查清楚就是。”
人群渐渐围拢。
青竹这时也赶到了，一眼认出那本书，立刻高声道：“这不是我家小姐昨儿遍寻不见的《妇科良方纂要》吗？怎会落在你们手里？”
众人哗然。
“谁偷了小姐的东西？”
“这痕迹是怎么回事？像是会发光！”
议论声四起，惊动了前厅。
傅志明闻讯起身，傅玖瑶紧随其后走出殿门。
父子俩并肩立于阶上，看着廊中情形。
傅志明沉声问：“怎么回事？”
青竹跪地禀报：“回老爷，小姐近日整理亡母遗方，有一本要紧医书失踪。昨夜发现有人触碰此书后，手会留下异样痕迹。今日果然在此抓获窃书之人！”
傅志明看向那本书，皱眉：“拿上来。”
傅玖瑶亲自接过书，翻开封面，迎着日光举起一块薄绢覆于其上。
刹那间，掌纹形状的荧光蓝印记浮现而出，连指纹走向都清晰可辨。
“此为特制药粉所留，遇体温激活，光照显形。”她语气平静，“凡接触此书者，必染此痕。父亲不妨命人查验二人双手。”
傅志明挥手：“来人，查。”
两名婆子上前，掰开红菱和翠柳的手。
红菱左手尚干净，右手却未碰过书，自然无痕。
而翠柳的右手指缝、掌心边缘，赫然泛着淡淡蓝光，皮肤还红肿发烫，明显挠过。
她浑身一颤，腿软跪地。
“我……我没有……”
“没有？”傅玖瑶打断她，“那你右手为何发蓝？为何瘙痒难耐？昨夜你试图翻窗送书入我房中，已被我察觉。今日又故伎重施，交接赃物，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翠柳嘴唇哆嗦，冷汗直流。
“是……是胡姨娘让我……她说只要拿到这本书，就能恢复我在她身边的位置……”
“啪！”
清脆一响，翠柳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红菱咬牙切齿：“你疯了！竟敢攀扯主子！”
傅志明眼神冰冷：“看来，她是不打算一个人担罪了。”
他转向傅玖瑶：“这书真如此重要？”
“书中并无药方。”她合上书，声音不高，“一页字都没有。我只是用它做饵，看看到底是谁，还想对我下手。”
傅志明沉默片刻，终是重重拍案：“私盗主家文书，伪造交接，还妄图嫁祸主母心腹，形同内贼谋逆！来人，将翠柳押至侧院，重责二十板，即刻逐出府门，永不录用！”
“父亲。”傅玖瑶忽然开口，“她虽受人指使，但毕竟曾服侍您多年。念其年幼无知，责罚之后，可送往城南慈济堂做工赎罪，也算留条生路。”
傅志明略一迟疑，点头：“准。”
翠柳被拖走时，哭喊声渐远。
红菱也被带去审问。
人群散去，游廊重归安静。
傅志明看着女儿，语气复杂：“你何时发现她有问题？”
“前日她送饭路过东厢，眼神多停留了一瞬。”傅玖瑶低头抚了抚袖口，“我便留了心。”
“就凭一眼？”
“还有她走路的节奏。”她抬眼，“真正做事的人，脚步稳；心虚的人，走两步就顿一下，像在听风声。”
傅志明深深看她一眼：“你母亲当年查账，也是这般。”
他顿了顿：“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傅玖瑶没说话。
阳光洒在她肩头，暖得几乎发烫。
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那个病弱怯懦、只会躲在房里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果断？
有些事，她不能说。
比如铁盒里的微型注射器，比如昨夜还在运行的感应贴片，比如此刻藏在袖中的另一枚涂了追踪粉的铜钱——那是准备下次给新目标用的。
但她可以让他看见结果。
“女儿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她轻声说，“也不想让您为难。”
傅志明怔住。
许久，他叹了口气：“进来吧，陪我说说话。”
傅玖瑶跟着他踏上台阶。
正厅门槛前，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袖中玉佩贴着手腕，温温的，像藏着一段没人知道的秘密。她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