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附着在鼻腔深处，与怀中曾有的微弱生命触感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余韵。林破军站在街边，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城西供水枢纽外围，初步侦查”的字样冰冷而清晰。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回了趟家，那间位于老旧小区、采光不佳的一居室。推开门，熟悉的、略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换下那件沾了血污和尘土的西装，穿上了一套深色的运动服和一双轻便的跑鞋。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准备一次寻常的夜跑。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少了些麻木，多了些沉重的东西。他尝试挤出一个鼓励自己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那只猫微弱的心跳似乎还在掌心里回荡，与脑海中那个不断下跌的文明指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人性锚点…”他低声自语。救助行为带来的那丝微弱暖意，确实像在冰冷的神性海洋中投下的一颗石子，虽然无法改变海洋的浩瀚，却也让那无边的冰冷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他需要这个。
他没有车，也不想打车。乘坐地铁，换乘公交，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市民，朝着城西的方向移动。车厢摇晃，他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到密集的住宅楼，再到开始出现厂房和开阔地的城郊结合部。
越是靠近供水枢纽，他体内那股沉睡的星力就越是躁动，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同时，一种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开始弥漫在空气里，寻常人或许只会觉得有些气闷，但在他经过强化的感知中，那是一种如同变质蜂蜜般粘稠、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相柳的残留。
他在距离供水枢纽还有两站地的地方下了车。这里是一片待开发的区域，杂草丛生，废弃的厂房如同巨大的灰色积木散落在远处。供水枢纽那庞大的净水构筑物群已经遥遥在望，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着外围，选择了一条杂草较高、较为隐蔽的土路，开始慢跑。运动服和跑鞋让他看起来毫不起眼。
「进入低强度污染区域。环境能量扫描启动。」
脑海中的界面自动弹出。他看到以供水枢纽为中心，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范围极广的暗紫色能量场，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笼罩着大片区域。能量场并不稳定，某些地方稀薄，某些地方则如同淤积的污水，颜色稍深。
他放缓脚步，调整呼吸，将自身的星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潜入水下的猎手。双眼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地上的泥土是否异常板结或过于潮湿？植物的长势是否出现不自然的扭曲或枯萎？空气里的异味是否有细微的变化？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停下，借着半人高的杂草隐蔽身形，用手机的长焦功能观察枢纽内部。高耸的过滤池、密布的管道、巡逻的保安……一切看起来秩序井然。但在他特殊的视觉里，几处关键设备，特别是取水口和主要的反应沉淀池上方，那暗紫色的能量残留明显更为浓郁，如同不散的阴霾。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破坏，而是更深层的、对“脉络”本身的玷污。相柳的力量，如同一种针对星球生命线的毒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百米外，一片原本该是荒草的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芒。不是玻璃，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更有机质的、湿滑的光泽。
他心头一凛，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靠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什么——一片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区域，地面上的杂草完全枯死，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并且覆盖着一层类似油污、却又微微波动着的暗紫色粘液。粘液正极其缓慢地向四周渗透，所过之处，泥土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裂发黑，散发出更浓烈的腐朽甜腻气味。
一个微型的“污染源”。像是主污染被中断后，残留能量自行凝聚成的“脓疮”。
「检测到高浓度相柳残留能量聚合体。威胁等级：低。建议：观察记录，或尝试进行低强度净化。」
净化？怎么净化？像打碎吊灯那样再来一下？林破军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代价他承受不起。
他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粘液似乎有微弱的本能，感知到附近有“清洁”的生命能量（比如那些杂草），便会主动侵蚀。它在…呼吸。
他尝试着，从指尖逼出比上次微弱十倍不止的一丝星辉，细如发丝，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粘液的边缘。
当银色的星辉触碰到暗紫色粘液的刹那——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那缕星辉瞬间湮灭，而接触点的粘液也仿佛被灼伤了一般，猛地收缩了一下，颜色似乎淡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并且像是被激怒了一样，蠕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警告：微量星力消耗。认知屏障稳定，未检测到记忆模块剥离。」
还好，代价在可接受范围。但这种净化的效率太低了，杯水车薪。而且，谁能保证这片区域只有这一处“脓疮”？
他收起手指，眉头紧锁。破坏容易，建设难。中断污染容易，彻底净化，难如登天。这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残留点。相柳的本体，以及它那些更强大的信徒，又该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这不是靠一时爆发达成“物理性中断”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可能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准备将这个“脓疮”拍摄下来，传给那个未知的号码。或许文曲能有更好的分析方法。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前一刻，一阵轻微的、几乎与风声无异的脚步声，从他侧后方的草丛传来。
林破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离他五米开外的地方。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身材高挑，站姿笔挺如松。他的面容冷峻，鼻梁很高，眼神锐利得像两把经过精确校准的尺子，正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着林破军，以及他身后那片不详的污染区。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对着那片“脓疮”。他的掌心似乎有微光一闪，并非林破军那种银辉，而是一种更内敛、更秩序化的淡金色光芒。
下一刻，那片原本在缓慢蠕动的粘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瞬间停止了活动，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类似冰晶的物质，虽然未能将其净化，却有效地将其“冻结”隔离了。
做完这一切，男人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破军，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测量过：
“破军星力持有者，林破军。我是廉贞。”
“你的首次独立野外侦查，在隐蔽性上，得分不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