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州市，空气里已经带上了黏腻的湿热，像是无形的蒸笼，包裹着这座不算繁华的二线城市。
范长生被窗外刺耳的施工钻地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的廉价智能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起了眼——上午9:37。
周二，逃不掉的《网页设计与制作》课，已经迟到半小时了。
他叹了口气，一股混合着隔夜泡面味和汗味的沉闷空气涌入鼻腔。
头顶的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却丝毫搅不动宿舍里凝固的热浪。
四人间，上床下桌，拥挤而杂乱，墙壁上留着不知哪届学长留下的脚印和球印，角落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子。
这就是他的大学，江州职业技术学院，信息工程系，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大二。
“长生，还睡呢？老李头的课你都敢翘这么狠，点名了我可不管啊。”
对床的室友王海一边对着镜子用发胶抓着他那刺猬般的头发，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穿着一件紧身潮牌t恤，身上喷了味道浓烈的古龙水，显然是要去约会。
“起了起了。”范长生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挣扎着从凉席上坐起来，汗水早已在席子上洇出一个人形。
另一个室友，戴着厚厚眼镜的刘磊，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代码，是在完成某项课程作业。
他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就是他的圈子。
王海，本地人，家里做点小生意，算是宿舍里的“富二代”，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
刘磊，标准的学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目标是专升本。
而他，范长生，是宿舍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家境普通，来自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城，成绩中游，长相……算是清秀，但扔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
没有王海的活络，也没有刘磊的专注。
高考失利，分数只够得上这所大专，选了看似热门的计算机专业，却发现自己对着一行行代码也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未来是什么？他有些迷茫。
是毕业后靠着大专文凭，去某个小公司当个码农，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在江州这座城市挣扎求生？
还是回老家，托关系找个闲差，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他不知道。
潦草地洗漱完，套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范长生抓起书包，踩着那双快要开胶的帆布鞋冲出了宿舍楼。
教学楼离宿舍不远，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建筑。他小跑着爬上三楼，教室的后门虚掩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猫着腰，试图溜进去。
讲台上，顶着地中海发型、戴着老花镜的李教授正讲得唾沫横飞：“……这个dIV+cSS布局，是基础中的基础，你们一定要掌握……”
看到溜进来的范长生，李教授顿了顿，扶了扶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范长生同学，我的课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范长生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老师对不起”，赶紧找了个最后排的空位坐下。
心脏还在因为奔跑和尴尬而怦怦直跳。
他拿出课本，试图跟上教授的节奏，但那些关于盒子模型、浮动定位的名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窗外的知了聒噪地叫着，混合着讲台上枯燥的讲解，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他的思绪开始飘忽。
想起了昨晚在一款名为《星域征途》的网游里，他带领着公会成员拿下一个困难副本的首杀。
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是运筹帷幄、受人敬仰的指挥官“长生剑”，一呼百应。
可一旦回到现实，所有的光环瞬间消失，他还是那个平凡、甚至有些失败的大专生范长生。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时常让他感到窒息。
“啧，又被老李头当众处刑了？”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小声嘀咕，是坐在他旁边的同学赵强。
范长生无奈地撇撇嘴：“起晚了。”
“正常，我看王海那小子压根就没来。”赵强努努嘴，“估计又跟哪个妹子厮混去了。你说，人家那才叫大学生活啊，再看看咱们……”
范长生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远处，是江州大学的本部，那才是正经的本科。偶尔能看到穿着江大校服的学生走过，气质似乎都和他们这些职院的不同。
他曾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年高考多考几分，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范长生如同获得大赦，随着人流涌出教室。
食堂永远是学校里最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正值饭点，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菜肴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却真实。
范长生和王海、刘磊凑在一桌。餐盘里是标准的“食堂三件套”：土豆鸡块、番茄炒蛋、米饭。鸡块寥寥无几，大多是土豆，番茄炒蛋里鸡蛋是稀缺资源。
“妈的，这食堂的菜是越来越抠门了。”王海用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土豆，抱怨道，“晚上跟我出去吃烧烤？我约了外语系的几个妹子。”
刘磊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不去，下午图书馆复习，下周期末考了。”
“长生，你呢？”王海看向范长生。
范长生摇摇头：“算了，你们玩吧，我……晚上还有点事。”
他所谓的“事”，通常就是回宿舍玩游戏。
不是他不想社交，而是和王海圈子里的那些人格格不入，每次出去都感觉自己是多余的陪衬，还要平摊不菲的AA费用，对他而言是笔不小的开销。
王海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也没强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那你就跟磊子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吃完饭，午后的阳光更加毒辣。三人在宿舍楼下的路口分开，王海吹着口哨走向校门口，刘磊直奔图书馆，范长生则独自一人回到了那间依旧闷热嘈杂的宿舍。
他打开那台陪伴了他三年的笔记本电脑，风扇立刻像拖拉机一样轰鸣起来。登录《星域征途》，公会频道里立刻热闹起来。
“会长上线了！”
“长生老大，晚上带我们打新副本啊？”
“没会长指挥，我们昨天团灭一晚上！”
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热情问候，范长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和存在感。
他熟练地分配任务，组织队伍，在语音频道里指挥若定。时间在激烈的战斗中飞速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晚上十点，王海一身酒气、哼着小曲回来了，带着一股浓烈的烟酒混合味。
他炫耀般地讲着今晚和妹子们喝酒聊天的趣事，言语间充满了得意。范长生和刘磊只是默默地听着，一个在游戏里拼杀，一个在书海里徜徉。
十一点，宿舍准时熄灯。只有刘磊的台灯还亮着，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王海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范长生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种种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李教授不悦的目光、同学们低低的窃笑、王海那带着优越感的邀请、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饭菜、还有游戏世界里虚幻的荣耀……
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迷茫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人生，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在这个三流的大专里，混到毕业，然后找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成为一个庸碌的凡人，为柴米油盐奔波一生？
他不甘心。
可是，又能怎样呢？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出众的才华，甚至连一张拿得出手的文凭都没有。改变命运？谈何容易。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
他习惯性地点开一款星空观测App，漫无目的地滑动着。App里展示着今夜江州市上空的星图，尽管在城市光污染下，肉眼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
银河、北斗、仙女座……那些遥远而冰冷的光点，亘古不变地悬停在宇宙深处，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也许，我就像这些星星一样，看似在那里，其实微不足道，发不出属于自己的光。”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放大、缩小着星图。
就在这时，App界面上，一颗原本黯淡的、处于边缘位置的星星，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几乎同时，范长生感觉自己的眉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刺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触感瞬间流遍全身，让他猛地一个激灵。
“什么鬼……”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那感觉又消失了。
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机屏幕，星图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又看了看宿舍，刘磊还在挑灯夜读，王海的鼾声依旧规律。
“大概是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他喃喃自语，放下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的施工声早已停歇，只剩下夏夜的虫鸣和风扇单调的噪音。疲惫终于战胜了烦躁，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向睡眠的深渊。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彻底入睡的前一刻，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却又清晰无比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适配灵魂波动……正在扫描宿主所在维度……】
【环境参数确认……能量链接稳定……】
【造梦系统……加载启动……1%……】